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游廊里。
游廊很长，从后院穿过月亮门，绕过正堂，一直通到前院。
廊檐下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团团忽明忽暗的光斑。
夜风从廊柱的缝隙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朱颜的碎发在耳边飘来飘去。
阿尔泰故意放慢了脚步，朱颜也不得不跟着慢下来。然后阿尔泰又往她身边靠了半步，让自己的肩膀几乎贴上她的肩膀。
朱颜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是一种压抑了本能的忍耐。
阿尔泰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手却极其自然地伸出去，搭在了朱颜的腰肢上。那腰很细，隔着粗布棉袄也能感觉到棉袄底下柔软的弧度。
朱颜浑身轻轻一颤，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没有挣脱，也没有出声。
阿尔泰环顾四下，游廊里空荡荡的，前头通往前院的门半掩着，廊下没有仆人走动，只有墙外时而传来街坊邻居家孩子放鞭炮的噼啪脆响和笑闹声。
他停下脚步，朱颜也只能跟着停了下来。阿尔泰随即将手从她腰上收回来，又探入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条翡翠吊坠。
那吊坠翡翠不大，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是一枚雕工精细的翡翠叶子，叶脉清晰，通体碧绿透亮。
在灯笼的微光下，翡翠叶子的颜色显得格外温润，仿佛一滴凝固了的春水。
链子是银的，打得很细，虽然不是什么最值钱的贵金属，但做工精巧，环环相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暗光。
如今随着翡翠持续涌入，京城翡翠价格没那么虚高了，但也算是价格稳定了，当然也算不得便宜。
京城里的名门贵妇个都在抢，追捧的人多了，价钱自然跟着稳得住。
这块阿尔泰托了昂多的关系，从正阳门外一家新开的翡翠铺子里弄到这么一小块，就这么一小片叶子，花了他整整八十两银子。八十两，够一个普通汉人家庭嚼用好几年了。
他捏着吊坠的两端，抬起手来，轻轻地绕过朱颜的脖颈，在她颈后笨拙地摸索着链子的搭扣。
他的手指粗壮，摆弄这种精细的银搭扣实在不是他的强项。他弄了好几下都没扣上，手指在她颈后蹭来蹭去。
朱颜只能一动不动地站着，恍如一尊石像，只有睫毛在轻轻颤动。
她的脖颈很白皙，在灯笼的微光下，皮肤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给人感觉十分柔弱。
终于扣上了。
阿尔泰退后一步，端详着那枚翡翠叶子贴在她白色脖颈上的样子。银链子很细，刚好垂在锁骨的位置，那片碧绿的叶子落在她领口的粗布棉袄上，像是落在灰土地上的一片嫩芽。
“真好看。”阿尔泰低声说。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翡翠好看，还是人好看，又或者两样都好看。
但他很快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和这个翡翠吊坠，都好看。”
朱颜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她的睫毛很长，遮住了眼睛里的所有情绪。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阿尔泰看了她一会儿，怕对方一直被关在宅子里不知，于是压低声音叮嘱道：“这是近来京城里很抢手的翡翠，这一块虽然不大，但也花了八十两银子。我偷偷拿自己的体己钱买的，然后挪了一下家里的钱，但账上查不出来。你且先收好，记住了，收好就行，不要戴出来，等什么时候……”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等以后，你正式是我的人了，你再拿出来。切莫现在就让别人看见，府里人多嘴杂，传到我阿玛耳朵里，对你对我都不好。”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好像他说的并不是一件需要她同意的事，而是一件他早就安排好了的、只需要按部就班就会发生的事。
在他看来，他阿玛身子骨不行了，这个家迟早是他的，朱颜迟早也是他的，这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朱颜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垂首行了一个恭顺的礼，她的声音很轻，似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奴才谢过阿哥。”
阿尔泰满意地“嗯”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伸手拉过她，还想再多走一会儿。
朱颜顺从地跟着他又走了两步，然后忽然迟疑了起来，嘴唇动了又合，合了又动。
“阿哥……”最终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很轻。
“何事？”
“近来在府里……实在太闷了些。”
阿尔泰侧过头看她，等待下文。
她吸了口气，把后面的话继续说了下去：“我听说，福叔那里，经常出去采买。我想……能不能，我也跟着去。不必多远，就只是出去走一趟，也能呼吸一番新鲜空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敢直视阿尔泰，这话她是绝对不敢给乌伦说的，一旦说了肯定迎来的是打骂。
她在这个宅子里待了太久太久了。每天的日子就是在后院那几间屋子之间打转，伺候乌伦，添炭倒茶，洗衣扫地。
院墙很高，她看不见外面的街巷，只能听见墙外传来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声。
那些声音很近，就在墙外，可对她来说，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阿尔泰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朱颜的侧脸，看着对方那小心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当然想直接答应她，可他也知道，这事不好办。府里奴婢出门采买是阿福管的，阿福只听一家之主阿玛的话。
阿玛还在，这个家就不是他阿尔泰说了算。他私自答应一个女奴出门，万一被阿玛知道了，虽然阿玛现在病得迷迷糊糊的，未必管得过来，万一有人多嘴……
“我来想办法。”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