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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军学

    数个时辰过后。

    下午阳光由校长室的木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于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窗外的老樟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偶尔有一只胆大的扑棱棱地飞到窗台上,歪着头往屋里瞅一眼又飞走了。

    陆安坐在军校校长室的正位上,正听着程大略和张奕夫两人争论军校的课程设置要不要额外增加骑兵战术的课时。

    程大略认为骑兵在川东山地用处不大,应该多教步兵阵型和火器配合。

    张奕夫则觉得骑兵虽然不多,但此后重庆打出川东夔东进入四川平原和江汉平原,骑兵的作用就会凸显出来,不能等到用的时候才想起来学。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嗓门越来越大,程大略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张奕夫则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列举骑兵战术的要点,像个老夫子在背书。

    刘坤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眯着眼睛看他们吵,时不时插一句“多排两节课不就行了”,然后被两人同时怼回来“大家时间紧,课表排不下了”。

    李铁山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李铁山今天也是被拉做军校的临时老师,今日他只讲了一堂关于他个人如何通过勇猛作战,从区区一介俘虏成为赤武营三位千总其一的个人成长史

    他第一次说这些来时路有些亢奋,故而嗓子说得有些干,此刻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喝。

    阎虎就更不用说了,这位重甲司的把总打仗是一把好手,教课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今天硬着头皮讲了半个时辰的“重甲步兵在攻坚肉搏中的运用”,全程照着他托张奕夫写的小册子念,念得磕磕绊绊,念完之后满头大汗,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

    此刻他瘫在椅子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嘟囔:“公子,这教课的活计比冲阵还累人,下回能不能换个人……”

    陆安则是表示可以减少他教课的次数,例如两月一次都可以,不过核心将领在现时期能将自己所擅长的教给下级士官和佼佼者,同样也是对自己战术的一个归纳总结,亦是升华。

    而关于军校老师,以后可能会逐渐被勋章获得者、伤残退伍军官所替代,但是现在老师不足,为了让自己的核心班组增强凝聚性和自我学习力,陆安才让非战时,每个核心将领都要不同程度参与授课。

    郝应锡坐在他旁边,他这个骑兵把总倒是讲得不错,他的课是关于骑兵侦察与袭扰战术,年轻人脑子活络,嘴上利索,讲完之后还挺得意,此刻正拿阎虎打趣:

    “阎屠夫,你讲得挺好,就是声音该和你平日那般大点就好了,我觉着后排的学生都睡着了。”阎虎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正热闹着,胡飞熊、文中兴和袁保推门走了进来。

    三人显然是刚讲完课,胡飞熊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衣领敞开着,露出里头被汗水浸透的中衣,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将杯子往桌上一顿,长长地哈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一副终于活过来的表情。

    文中兴则比他斯文些,但也渴得够呛,倒了一杯慢慢喝着,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

    袁保最是规矩,平日话最少的就是他,此刻也是先向陆安行了个礼,然后才坐下来喝水。

    袁保今天讲的是军纪维持和与镇抚司协同的实务,备了不少镇抚司执法实例,效果不错,但第一次当老师还是紧张。

    好在碍于他这镇抚司主管的威严,他的课上也是学生最少交头接耳的。

    胡飞熊一屁股坐在陆安旁边的椅子上,喘了几口粗气,然后用袖子擦了把汗,趁着旁边程大略和张奕夫还在为骑兵战术课争得不可开交之际,他不动声色地往陆安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开了口。

    “公子,李来亨李侯爷托我带的口信给公子……”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但又不太好当着众人面说的事,“李侯爷先是恭喜咱们重庆越来越兴旺,又是恭喜涂山军校和涂山技校成立,话里话外,嗯,反正挺高兴的。”

    陆安正端着茶杯听程大略和张奕夫争论,闻言微微侧过头来,看了胡飞熊一眼。

    胡飞熊、刘坤、贺道宁、袁保、郝应锡,这五个人是最早跟着他收复重庆的天使轮投资者集团,各自分别代表一家。

    而李来亨作为三原侯,李过养子,忠贞营的当家人,也是夔东十三家里兵马最多、继承闯营大顺军主力衣钵的少壮派将领,也是胡飞熊在忠贞营时的老上司。

    陆安听出来李来亨托胡飞熊带口信,绝不只是为了说几句恭喜话。

    于是他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地随口道:“你替我回信说,我谢过他。过不了多久就是文督师六十五岁大寿了,到时候若是三原候军务得空,最好来重庆一晤。其他夔东诸将我也寻着时间叫他们来聚聚,正好沟通商议接下来的战略。”

    胡飞熊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停下来,似乎是在打腹稿。他手指也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将杯中的茶水被晃出了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他有些迟疑,因为这话分量不轻,说出去就收不回来。

    “还有一事,李侯爷私底下也是跟属下提了好几次……”

    “何事?”陆安奇怪问。

    胡飞熊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还在争论的程大略和张奕夫,确认没有人在注意这边,这才接着往下说,

    “侯爷说咱们重庆嫡系的装备越来越好、越来越精良,更是人才济济,如日中天。中兴炮、破虏雷、这些东西,他看在眼里,馋在心里。”

    他仔细看着陆安的脸色:“侯爷甚至还提过,说他归州、茅麓山的地盘,管着屯田管着民生同样也是烦人得很,他一个带兵打仗的粗人实在弄不来这些,所以三原候也是有这个想法,想让重庆府衙派人去帮着管……”

    胡飞熊作为前忠贞营的人,与李来亨关系也属于老领导、老下属,但这半年来李来亨多次给胡飞熊通信。

    因夔东十三家的整合一直在稳步推进,郝摇旗和马腾云已是率部移驻荆州,塔天宝和党守素则去了宜昌,他们放弃了原有的独立地盘,军饷粮草由重庆统一调拨,但军队的人事权和日常指挥权仍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这是一种折中的安排,既可以集中兵力应对清军,又不至于让这些老将们觉得被夺了权。

    可李来亨想要的,显然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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