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优秀小说 > 大明,冒牌皇子挽天倾 > 第613章 养心殿

第613章 养心殿

    话音未落,旁边鳌拜便忍不住了。

    这位镶黄旗的巴图鲁,议政大臣兼领侍卫内大臣,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紫红色的国字脸上常年挂着几分武人特有的桀骜。

    他今日穿着一身朝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头半寸灰鼠皮衬里。

    他往前跨了半步,朝袍下摆的江牙海水纹随着他的动作猛地一荡,嗓门又粗又亮:

    “皇上!奴才觉着那洪承畴就是废物!就是被那陆贼给打怕了!成了这缩头乌龟!之前他说要加强经略主战兵马,朝廷二话不说给他扩了一营中军,结果呢?

    荆东一仗打了个稀巴烂,三营兵六千多人折了个精光,陈泰都给他搭进去了!皇上没革他的职、没摘他的顶戴花翎,已算是天大的恩典。现在倒好,他还要这要那,要银子、要枪炮、要八旗大军!

    他真当朝廷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依奴才看,皇上干脆下旨将他锁拿回京,押入天牢,好生敲打这奴才一番!让他知道,这剿灭残明的差事也不是非他莫属!”

    他说到最后几句,刻意看了一眼对面,遏必隆微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他如刀目光。

    遏必隆与鳌拜同属镶黄旗,也是议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但性子却截然不同。

    鳌拜是一团烈火,遏必隆就是一潭深水,说话慢条斯理,也从不轻易动怒。

    此刻他不急不缓地开口:“鳌拜大人此言差矣,洪承畴固然有荆东之败,但也不能把账全算在他一个人头上。论实际,陈泰贪功冒进是事实,十余日之内四次奔袭,孤军深入,这才让明军抓住了机会。

    这事苏克萨哈的奏报里也写得明白,眼下洪承畴和董学礼急着要银子恢复营伍,也是情有可原。”

    “何为情有可原?”鳌拜反问。

    “毕竟那重庆陆贼又拿了荆州、占了宜昌,下一步若是顺江而下直扑武昌,董学礼的提督标营还没恢复,洪承畴经略标营也没恢复,仅靠那些个武昌的民勇壮丁,只靠岳州的苏克萨哈、廖贵一,只怕整个湖北都保不住。他这着急,也不全是私心。”

    鳌拜冷哼一声,正要反驳,遏必隆却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况且我也看出来了,那重庆陆贼也的确棘手难剿,敬谨亲王尼堪衡州一战命丧他手,马国柱同是跟着我们入关、久经沙场的老将,也被他阵斩于万军之中。

    陈泰更是宁南靖寇大将军,额亦都老王爷的嫡孙,其人武冠八旗,他带着三千多满蒙八旗精锐在荆州全军覆没,连尸首都被那闯贼李来亨抢了去。”

    遏必隆一个一个地念着这些名字,每念一个,殿内的空气便沉一分,那些沉默的满洲重臣们有的低下了头,有的攥紧了拳头,却没有人出声。

    遏必隆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咱们且扪心自问,败在他手里的,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单论打仗,这陆贼的本事恐怕不低,洪承畴斗不过他,未必全是洪承畴无能。”

    鳌拜沉默了,那张紫红色的脸膛上,肌肉抽搐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遏必隆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也戳到了殿里所有满洲将领的痛处。

    满洲八旗入关以来,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何曾在一个对手手里接连折损这么多大将?

    汉军败了大家都不以为意,但尼堪、陈泰都是元从功臣,是各旗的核心级人物。这样的家世,这样的血统,都死在了同一个人手里,换了自己去,就一定能赢吗?

    顺治见鳌拜不再作声,也没有继续追究。他揉了揉太阳穴,额角隐隐作痛。

    他知道遏必隆说得在理,眼下这个局面,不是把洪承畴换了就能解决的,甚至真换了洪承畴,局势可能会更糟。

    洪承畴虽打了败仗,但至少还能替朝廷稳住湖广的民心士绅,换个不通文墨的满洲武将来,只怕连衙门里的汉人书吏都管不住。

    顺治吐出一口浊气,环顾众人,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决断。

    “那便下旨去吧。江南、山东、山西、河南的钱粮到了,便优先截留,送去武昌。其中再增配给洪承畴新编炮队的银子,记得与重建武昌营伍的银子分开列账。炮队是炮队,营伍是营伍,不能让他挪了买炮的钱去填步兵的窟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警告,“但也得在旨意里提醒他,就说朕知道湖广艰难,朝廷体谅。但体谅归体谅,户部的银子不是无底洞。让他每一笔开销都列清楚,年底派御史去查。若是查出账目不清,朕这次绝不轻饶。

    同时,朕满足他和董学礼重建经略诸营、提督诸营,又满足洪承畴的炮队请求,但这此后,洪承畴若是再战败,这天牢便是他的归宿!!”

    索尼、遏必隆、宁完我几人纷纷点头称是。

    索尼已年过五旬,须发皆白,他在心里把皇帝的安排默念了一遍,觉得分寸拿捏得刚好,既给了洪承畴活命的粮食,又拴了根绳子在他脖子上,不至于让他肆无忌惮。

    顺治福临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明黄缎面的椅垫,稍稍松弛了片刻。然后又直起身来,目光转向索尼,问起了另一桩悬而未决的大事。

    “至于洪承畴提议的能剿陆贼的十五万大军,具体南下剿贼的八旗大军数目,从哪些旗调人,议定了吗?”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比方才更长。

    几个八旗重臣互相交换着眼色,却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最后还是索尼瞧见众人都不愿提及此事,才无奈往前迈了半步,躬身回话。

    “回皇上,尚未议定。”他叹了口气道:“皇上也知道,这几年,咱们八旗的人丁实在折损太多。衡州一战,敬谨亲王麾下中伏的满蒙八旗全军覆没,好几个牛录精锐都没剩下,只能把寡妇和孤儿送回盛京交给本旗抚养。

    镇江那一仗,巴山带着两千多八旗兵丁在江面上被重庆陆贼击败也是损失惨重。如今荆州这一仗,陈泰那三千多满蒙八旗精锐更是全军覆没,几近无一生还。”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像是在叹息。

    殿里的蜡烛火焰被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得晃了几晃,墙上的御容也跟着忽明忽暗地频繁摇曳闪烁,仿佛那些大清列祖列宗也在感到焦虑。

    索尼抬起眼来:“这些都是各旗最精锐的巴牙喇护军,是咱们八旗的骨血。每次南征回来,光是京城附近的八旗满洲营地里,挂白幡办丧事的就没断过。

    所以大家……大家心里也都有怨气及胆怯,都不愿意再送子弟去南方送死了……”

    听得这种话,福临的脸色越来越沉。他手指在御案上越攥越紧,等到索尼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忽然猛地一拍御案。

    便听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的奏折哗啦啦地歪倒了一片,龙涎香的青烟被掌风扇得一散!

    殿里所有的人都扑通扑通跪了下来,那几个角落里的小太监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福临霍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张年轻的面孔此刻涨得通红。

    “说不南征就不南征了吗!那重庆陆贼越闹越凶!今日取宜昌荆州、明日取四川,后日是不是要顺江而下取了武昌、取了南京、打到我京城下来!??

    你等非得要等到那一天,那些个窝在府里遛鸟、摸牌、把玩翡翠的家伙,才知道后悔吗!??”

    他喘着粗气,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又扫过来,殿内无人敢与他对视。

    鳌拜低着头,遏必隆垂着眼帘,索尼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宁完我和傅以渐更是额头贴地。

    殿里只听得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和铜炉里龙涎香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嘶嘶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