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每天早上被王香从被窝里拎起来带到陶潜那里念经,念到嘴皮子发干,念到院子里的麻雀都能跟着背两句。下午陶潜在竹椅上闭目养神,他就偷偷溜到村外的小树林里,找老黄牛聊天。
老黄牛自从挨了那两回毒之后,老实了不少,再也不提什么偷瓶子、逃出去做大王的事了。它白天在田里给村民拉犁,晚上就趴在牛棚里嚼干草,偶尔哪吒跑过来,它就教他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法术。
今天教他怎么用法力把树叶卷成小哨子吹出声响,明天教他怎么往脚底下灌一股气让自己跳的更高。
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但对哪吒来说,每一样都新鲜的不得了。
他从来不敢在陶潜跟前显摆这些本事。每回在树林子里练的满头大汗,回了院子就把手洗干净,安安分分的坐回蒲团上念经,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几回陶潜坐在廊檐下喝茶,看了他一眼,他心里就发虚,总觉得师父那双眼睛什么都知道。
可陶潜也没问,他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装着。
转眼间,两年过去了。
哪吒的个头窜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一些,小发髻也扎的利落了不少。
可陶潜还是没有教他半招法术。
每天就是念经、念经、念经。
道德经念完了念黄庭经,黄庭经念完了念清静经,清静经念完了又回头念道德经。
哪吒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来学法术的。
不过他倒也不怎么急了。
师父不教,他有老黄牛教。
虽然老黄牛教的那些法术上不了台面,但好歹也是真本事,比干念经强多了。
这天傍晚,哪吒盘腿坐在东厢房里,手里捧着一卷翻的起了毛边的经书,嘴皮子一张一合的在那儿念。
念着念着,他偷偷往窗户外头瞄了一眼。
陶潜正坐在石桌前,一个人对着棋盘下棋,左手落黑子,右手落白子,自己跟自己下的有滋有味。
哪吒把经书往脸上一盖,在蒲团上翻了个身,小声嘀咕了一句。
“天天下棋也不教我……”
嘀咕完,又赶紧把经书翻开,继续念。
他怕陶潜的耳朵跟他的心通术似的,什么都能听见。
又过了几日。
这天一早,哪吒照例被王香从被窝里揪起来,脸都没洗利索就被塞了个馒头,一路小跑到了村西头的院子。
他推开篱笆门的时候,陶潜已经坐在石桌前了。
不过今天桌上没有棋盘,也没有茶壶,就光秃秃摆着一把竹椅,陶潜坐在那里,手上什么都没拿,看着他进来。
哪吒习惯性的往东厢房走,准备去翻经书。
“今天不念了。”
哪吒脚步一顿,扭头看向陶潜。
他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这几年来,每天早上到了这个院子,第一件事就是进屋念经,雷打不动。即便是再怎么困难,也不能请假,必须念完经之后才允许离开。
陶潜对他的管控极其严格,反正每天可以什么事都不干,但是必须念经。
“师父,你说什么?”
“经书放下,过来坐。”
陶潜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哪吒愣了两秒,然后飞快的跑过去坐下了,生怕慢了一步陶潜就改主意。
屁股刚落到石凳上,他就把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的笔直,两只眼睛盯着陶潜,一眨不眨。
这副乖巧的样子,平日里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陶潜看了他一眼。
“你跟着我念经,念了几年了?”
哪吒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两年……不对,快三年了。”
“三年经念下来,记住了多少?”
“道德经能背,清静经能背,黄庭经……”哪吒挠了挠头,“黄庭经背了忘,忘了背,现在大概能背三分之二。”
陶潜点了点头,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哪吒坐在石凳上,屁股开始不自觉的挪动。他心里头有个念头冒出来了,又怕说出来被泼冷水,嘴唇动了两下,没吭声。
陶潜把这些小动作全收在眼底,开口说道:“今天教你法术。”
哪吒的屁股不挪了。
他整个人定在石凳上,嘴巴张开老大,半天没合拢。
三年。
整整三年,他每天早起念经,念到嗓子冒烟,念到连院门外的麻雀都会跟着哼两句。三年里他求了不下二十回,师父你啥时候教我法术?每回得到的回答都一样,先把经念好。
他都快以为师父收他就是为了多一个念经的。
“真的?”
“嗯。”
“现在就教?”
“现在就教。”
哪吒从石凳上蹦了起来,两只拳头攥的紧紧的,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赶紧坐回去,把脸上的傻笑使劲往回收了收。
不能太得意。万一师父觉得他沉不住气,再让他回去念三年经,那就亏大了。
陶潜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我今天教你的这门法术,叫缩地成寸。”
哪吒竖起耳朵听着。
“缩地成寸,就是逃跑用的。一步迈出去,凡人走十天的路,你一脚就到了。”
哪吒听完,脸上的兴奋劲儿明显往下掉了一截。
“逃跑用的?”
“对。”
“师父,我不想学逃跑的法术。”
陶潜看着他。
哪吒的嘴撅了起来:“您教我斩妖除魔的法术吧,我想学打妖怪的本事。”
“你打什么妖怪?”
“就是打妖怪啊!以前村外经常有妖怪吃人,等我学了厉害的法术,我就把它们全打跑!”
陶潜没接话。
他伸手从桌上端起一碗凉白开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哪吒。
“哪吒,你知不知道你爹娘为什么从小不让你受伤?”
这个问题来的突然。
哪吒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娘说我打小体弱,容易生病。”
“她骗你的。”
哪吒眨了眨眼。
陶潜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身子往前倾了一些。
“你不是体弱,你跟村里那些孩子不一样。你是天上的天仙转世,投胎到你娘的肚子里来的。”
哪吒听见这话,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把眉毛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