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你这表情,还有刚才在电话里喊的那些话,是很不欢迎我来啊?”刘洋进问。
梁华伟伸出的手停顿在半空中,见刘洋进如此强硬,便很是自然地收了回来,淡淡地笑着说:
“刘书记说笑了,怎么可能不欢迎啊?呵,您作为班长,大晚上的亲自过来指导我们调查组的工作,这也是很正常的嘛,我们求之不得。”
“指导工作?”刘洋进冷哼了一声,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华伟同志!你的工作,确实是需要好好指导指导了!我要是再不来指导指导你,我看,你怕是要直接带着这所谓的省委调查组,拿着那份破报告,进京去告御状了吧?!”
刘洋进毫不留情地当众撕破了梁华伟的脸皮:“你瞧瞧你们交上来的那份报告!那能叫调查报告吗?!通篇的诛心之论,通篇的牵强附会!你还不如直接在封面上写上‘举报信’三个字来得痛快呐!”
面对省委一把手极其严厉的当众训斥,梁华伟脸上的微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既然刘书记觉得那是举报信,那看来,咱们今天晚上,是没什么共同语言了。”梁华伟冷冷地回敬了一句,随后,他竟然不再理会刘洋进,直接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冷面不语。
刘洋进看着梁华伟这副抗命的模样,眼底的怒火更盛了。
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而后,如同雷达锁定目标一般,死死地定格在了坐在最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蒋阳。
这个引发了汉东省政坛地震的、原本微不足道的基层小镇长。
刘洋进打量着蒋阳,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威压,甚至带着一丝杀机。
然而,面对汉东省最高权力者的死亡凝视,蒋阳却犹如一座沉默的冰山。
他坐在椅上,毫不避讳地迎上了刘洋进的目光。
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更没有退缩。
两人在空气中无声地对视了足足五秒钟。
刘洋进的心中,不禁微微一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鲍远东这个老江湖,会被这个年轻人逼到如此之绝境。
这个蒋阳的心理素质,到底强悍,还是刺头?
他凭什么这么镇定?
妈的……
刘洋进收回目光。
其实,在来海城的路上,他就已经清楚地知道了今天下午在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包括王安邦的强硬夺权,包括梁华伟的顺水推舟,包括蒋阳抛出的致命底牌。
因为,给他通风报信的,不是别人,正是此刻坐在那里、看起来依旧像个窝囊废一样的海城市长,朱康健!
刘洋进看了一眼朱康健,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对于朱康健自己来说,
他认为自己这步棋,走得极其险恶,但也极其有效。
朱康健这个曾经干过公安局长的人,一直都在装窝囊……
他早就看出了鲍远东的刚愎自用和报告的破绽,但他就是不说。
他静静地观察着蒋阳的反转,直到鲍远东彻底失势,他才看准时机,给刘洋进递上了这份致命的情报。
刚才刘洋进进门时,为什么理都不理鲍远东?
因为鲍远东不仅把事情办砸了,还差点把火引到省委大院!
这种无能的蠢货,刘洋进已经彻底对他失望了。
——
刘洋进收起心思,脸色再次变得冷酷如铁。
“除了省委调查组的几位核心领导,其余所有人都出去!”
省委书记发话,谁敢不从?
整个会议室瞬间动了起来。
海城市委的干部们、市局的警察、记录员,纷纷收拾东西,大气都不敢出地退出了会议室。
蒋阳也站起身,跟着人群默默地走出了会议室。
当两扇红木大门再次重重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王安邦,立刻快步走到了一个无人的消防通道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省长黄琦云的绝密专线。
“黄省长,情况有变。”王安邦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刘洋进书记刚到海城,然后,踢开了所有人,直接接管了会议室,现在正在跟梁华伟书记和丁书记闭门开会!”
“哦?洋进同志这是急眼了啊。堂堂省委书记,竟然亲自下场去接管一个调查组,真是狗急跳墙了。安邦啊,你们不是都已经把报告整理好,把证据做实了吗?”
“是的,省长。”王安邦笃定地回答,“报告非常完美,证据链无懈可击。所有的口供和司法鉴定都指向了郎峰。只要按照程序走,郎峰必死无疑。”
“好!”黄琦云冷笑,“既然证据都在咱们手里,那咱们就稳坐钓鱼台了。我倒是要看看,他刘洋进在铁证如山面前,还能搞出什么通天反转来!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王安邦应声道。
而此时,在紧闭的会议室里。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了四个人。
省委书记刘洋进,省委副书记梁华伟,省纪委书记丁振良,以及站在一旁、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省公安厅长鲍远东。
气氛,压抑。
刘洋进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了下去。
他没有看鲍远东,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梁华伟和丁振良。
“咱们先开个核心小组会。”刘洋进冷着脸说:“今天下午,听说蒋阳那个基层干部,在大会上当众反驳,抛出了什么所谓的证据。听到这个消息,我就知道,你们这个省委调查组,是把省委的脸面给丢尽了!丢人丢大了!”
刘洋进拍着桌子,痛心疾首地说:“所以,我安排人从侧面详细了解了一下你们这边的进展。不了解不知道,一了解吓一跳!我知道你们这么搞下去,非得把汉东省的天给捅破了不可!我推掉了手头上所有重要工作,立刻就赶到了海城!”
听到“安排人从侧面了解”这句话,一直笑眯眯的丁振良,眉头微微一挑。
他那双睿智的眼睛迅速在脑海中过滤着今天下午在场的所有人。
是谁在通风报信?
王安邦不可能,鲍远东不敢,那剩下的……
丁振良脑海中闪过朱康健那张颓废的脸,心中顿时明了了几分。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保持着沉默。
“你们交上来的那份报告,我看过了。”刘洋进目光如炬地盯着梁华伟,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说:“但是,我在这里明确表态——这份报告,绝对是不行的!省委绝不认可!”
梁华伟本来就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刘洋进如此霸道地全盘否定,他猛地抬起头,毫不退让地反问:“刘书记,我还是那句话!哪里不行?!您说报告不行,总得给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吧?那些证据、那些口供,难道都是伪造的吗?!”
“哪里都不行!”刘洋进厉声喝道,直接用省委一把手的政治逻辑,对梁华伟进行了降维打击,“华伟同志,从一开始,你们调查组的出发点就是错的!极其严重的错误!”
刘洋进指着桌上的空气,仿佛那里放着案件的卷宗:“高家湾事件,它的本质是什么?明明就是一起因为基层拆迁补偿款不到位,从而引发的村民情绪失控的普通纠纷!可是你们呢?你们硬生生地把它拔高,声声搞成了什么基层干部之间的栽赃陷害!搞成了政治迫害!”
刘洋进痛心疾首地敲打着桌面:“我们处理基层矛盾的做事原则是什么?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维持大局的稳定!可是你们呢?你们是唯恐天下不乱!非要把一个县委书记往死里整,非要把海城市的基层官场搞得天翻地覆你们才甘心吗?!”
面对刘洋进这种强行扭曲事实、用“大局”来压制真相的言论,梁华伟气得肚子都发胀。
“刘书记!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梁华伟激动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据理力争,“我们是省委调查组!我们的职责是查明真相!我们要讲事实、讲证据!现在铁证如山,郎峰就是幕后黑手,刘坚才就是执行者!如果我们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大事化小,那才是对党纪国法的亵渎!我们绝对不能指鹿为马!”
“指鹿为马?!”刘洋进听到这个词,怒极反笑。
他猛地站起身,强大的气场瞬间将梁华伟压制了下去。
“让我看,真正指鹿为马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们!”刘洋进指着梁华伟的鼻子,毫不留情地扣下了一顶极其沉重的政治大帽子,“你们不仅指鹿为马,你们还涉嫌极其严重的干部内斗!你们这是在借题发挥,搞政治清洗!”
刘洋进看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的鲍远东,虽然他对鲍远东失望,但此刻,鲍远东却是他反击的绝佳借口。
“今天上午,鲍远东同志作为调查组副组长,明明已经掌握了蒋阳涉嫌违纪违法的相关证据!可是你们呢?你们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竟然全盘否定了鲍远东同志的调查成果!甚至直接剥夺了他的办案权!”刘洋进厉声质问,“鲍远东的证据就真的都是不对的吗?我看未必!你们这种排斥异己的做法,才是真正的指鹿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