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府大楼外，初秋的风吹过来，却吹不走这群汉东高官们心头的燥热。
走下台阶。
“同志们，留步吧。”王天鹏转过身，主动伸出手，与走在前面的几位省市领导一一握手。
“这么晚了，大家还在处理公务，各位可真是我们干部里的模范人物啊。”王天鹏握着省纪委书记丁振良的手，微笑说：“等我回去之后，肯定得跟领导好好说一说，咱们汉东的干部，敬业精神是值得表扬的。”
这话听着是表扬，可落在在场这些成了精的老狐狸耳朵里，那就是明晃晃的敲打。
大半夜的为什么加班？
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领导，什么时候都这么能干了？
丁振良是何等圆滑的人物，脸上的笑容连一丝僵硬都没有，微微欠身，笑着接茬道：“哎呀，王主任，您这可是折煞我们了！这还不是因为你们华纪委重视基层嘛！要不然，我们也不可能加班加点到现在，把问题查得这么深、这么透啊。”
“很好啊！”王天鹏笑着松开手，“刚才那份报告，我看过了！说实话，原本在来之前，我还以为你们汉东这边，面对这种牵扯到县委一把手的事情，只是马马虎虎，不敢面对现实情况，想搞个和稀泥。可是，刚刚看了你们连夜整理的报告之后，我才知道，是我多虑了！”
王天鹏说着，忽然瞥见台阶上走下一个人，转过头便看到是刘洋进书记。
他没有去跟刘洋进打招呼，顺着之前的话继续道：“非常好啊！非常详实！非常客观！不遮掩，不护短，这才是我们调查该有的态度嘛！”
这几个“非常”，就像是几个响亮的耳光，隔空抽在了刘洋进的脸上。
详实？客观？这报告在一个小时前，还被刘洋进当众痛批为“狗屁不是”、“牵强附会”！
现在却成了华纪委口中的“客观详实”。
这种被逼着自己咽下自己吐出来的脏东西的感觉，让刘洋进的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王天鹏仿佛才看到刘洋进走下台阶，当即故作惊讶地迎上前两步，主动握住了刘洋进的手：“呦，刘书记，您怎么也亲自下来了？这大晚上的，不用这么客气送我的啊！”
刘洋进被王天鹏握着手，脸上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主任……大老远来一趟，我怎么能不送送。”
刘洋进按照官场的规矩，强行客套道，“要不，晚上就在海城住下吧？这么晚了，连夜赶路不安全。我们找个地方，简单吃点儿夜宵。你这大老远过来，连顿饭都没留下吃，这要是传出去，回去你们领导该找我刘洋进的麻烦了，说我汉东不懂待客之道啊。”
王天鹏看着刘洋进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太清楚刘洋进此刻有多不爽，有多憋屈。
这种“来看一眼就走”的招数，确实挺招人烦，但也最能杀人诛心。
“刘书记的好意，我心领了。”王天鹏笑着拍了拍刘洋进的手背，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婉拒道，“实在是有任务在身，邻省那个专案催得紧，耽误不得。下次吧，下次有机会来汉东，我一定好好尝尝刘书记安排的饭菜。”
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客气了几句。
随后，王天鹏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转身带着几名手下，干净利落地上了那辆考斯特。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考斯特车队在夜色中缓缓驶出市府大院。
随着车队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那种伪装出来的热情和客套便荡然无存。
“刘书记。”丁振良转过头，看着脸色阴沉的刘洋进，小心翼翼地问：“这华纪委的同志也走了，您看……您是今晚回省会，还是在海城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刘洋进猛地转过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丁振良，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想要吃人的戾气。
休息？在这个让他丢尽了脸面、让他威信扫地的海城，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我今晚回！”刘洋进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你们，随便吧！”
话毕，刘洋进连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甩开大步，径直走向了自己的专车。
秘书赶紧拉开车门，刘洋进一头钻了进去，“砰”的一声，车门被重重地关上。
看着省委一把手的车消失在夜色中，丁振良收回了目光，无奈地摇了摇头。
丁振良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海城市委书记王安邦，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肃：
“安邦同志，事情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后续的程序还得走完。你们海城市委这边，抓紧时间把今晚刘书记签字的那份最终报告，以及相关的卷宗材料整理整理，明天一早，及时报到我们省纪委那边去。”
王安邦点了点头，沉稳地应声道：“丁书记放心，我马上安排市委办连夜整理，明天上午一上班，准时送到省纪委。”
“好，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丁振良拍了拍王安邦的胳膊，随后带着省纪委的人，走向了自己的车。
鲍远东和朱康健两人，此刻就像是两只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跟在省委领导的屁股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各自找车，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喧闹了一整晚的市府大楼前，终于安静了下来。
王安邦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今晚这跌宕起伏的几个小时，简直比他过去几年经历的官场斗争还要惊心动魄。
他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准备转身回办公室安排后续工作。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挺拔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不远处。
蒋阳。
“王书记。”蒋阳看着有些发愣的王安邦，嘴角带着丝笑意，赶忙上前一步打招呼。
王安邦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凭一己之力掀翻了整个汉东省委棋盘的年轻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担忧。
王安邦反应极快，当即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蒋阳的手，用力晃了两下：“表现不错，很好啊蒋阳……你这小子，骨头够硬，脑子也够用，是个干大事的料。”
王安邦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发现马朐县的县长吴公明等人并没有在跟前，便压低了声音，笑着说道：“那个……明天一早，我会亲自给你们马朐县吴公明打电话。然后，他会带着你，去落实你担任石榴镇书记的事情。刘书记既然答应了，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谢谢王书记栽培！”蒋阳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不卑不亢，并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轻狂。
王安邦看着蒋阳这副沉稳的模样，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蒋阳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以后……好好干吧。”
话毕，王安邦转身走进了市府大楼。
走在大厅里，王安邦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明白，虽然蒋阳这次兵行险招，成功逼着刘洋进低了头，甚至还因祸得福，要到了一个镇委书记的实权位子。
但是，这真是一件好事吗？
在王安邦看来，蒋阳干上这个书记，还不如直接辞职远走高飞来得好。
就刘洋进那种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性格，今天晚上受了这么大的屈辱，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等这阵风头一过，刘洋进腾出手来，随便找个由头，或者在暗中使个绊子，蒋阳一个基层的正科级干部，怎么可能扛得住省委一把手的愤怒？
蒋阳未来的路，绝对是步步惊心，凶险万分啊。
——
当天晚上，蒋阳没有在海城停留，而是连夜坐车赶回了马朐县。
这几天连轴转，从被抓、被审，到在大会上绝地反击，再到今晚在问询室里跟刘洋进博弈，蒋阳的神经一直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此刻一躺到床上，那股子疲惫感就像是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他连衣服都没脱，倒在床上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蒋阳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蒋阳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坐起身来。
刚准备下床去洗漱，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嗡嗡嗡”地震动起来。
蒋阳拿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吴公明”的名字。
“喂，吴县长，您好。”
“蒋阳啊！”电话那头，吴公明的声音很是热情，“怎么样？昨晚休息得还好吧？”
吴公明现在对蒋阳的态度，那简直是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为什么？
因为吴公明在市里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他已经知道了昨晚在海城市府发生的大地震！
县委书记郎峰彻底倒台了，不仅背上了政治迫害的罪名，还要被调离原岗位，这辈子算是完了。
而郎峰一倒，他吴公明作为县长，顺理成章地就要接任县委书记的位子！
接下来这马朐县，就是他吴公明说了算了！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蒋阳抛出的那些铁证，掀翻了郎峰的盘子。
更重要的是，市委王安邦书记今天一早亲自给他打了电话，点名要让他落实蒋阳担任石榴镇书记的事情。
这说明什么？
说明蒋阳现在不仅是破局的功臣，更是市委王书记眼前的红人！
面对这么一尊大佛，他吴公明怎么能不赶紧供起来？
“刚起，昨晚睡得晚了点。”蒋阳语气平淡，并没有因为吴公明的热情而有所波动。
“理解理解！这几天你受委屈了，也确实太累了！”吴公明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是这样的，蒋阳啊。市委王书记已经给我下达了指示。你现在洗漱一下，我在县府大院等你。今天，我亲自带队，陪你一起去石榴镇！去宣布你担任石榴镇书记的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