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阳把平板电脑放回茶几上,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浩,“浩子,让你在市里办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事,赵浩叹了口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阳哥,向局前段时间找过我,大概上去四五天的时候,我们还私下找了个隐秘的地方一起吃过饭。向局的意思跟您之前交代的一样,想让我利用手里这几个夜场的资源,从市里一些领导干部的子女方向下手,看看能不能抓几个聚众闹事、或者沾染违禁品的现行,撕开个口子。
“但是,最近那些领导子女肯定是都听到了风声,我那好几个夜场都不见他们过去了。之前的时候,这些人经常去玩,包厢一开就是好几个,闹得乌烟瘴气的。但是自从向局空降过来,再加上省里风声紧,这帮人明显是家里大人下了死命令收紧了,一个个全缩在家里不露面。所以,这段时间盯下来,根本没有找到突破口。”
蒋阳听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行,对于兴丰市这边的情况,我了解,你们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狄俊杰在兴丰市经营了这么多年,政治嗅觉极为敏锐。
向雄海一到任,他就立刻下令全线蛰伏,严管干部家属和矿区势力,为的就是让向雄海一拳打在棉花上,找不到任何发飙的借口。
赵浩这边捞不到鱼,完全在情理之中。
这时,一旁的张天虎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满是郁闷和不甘。
“说实话,我觉得我们现在的能力实在是有限啊!根本就控制不住场面。别说是我这个小小的副队长,就是向雄海在市局那话语权都不是很大啊。我最近在这边跟他们喝酒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他们对向副市长的不尊重。说向雄海干不过一年就会被排挤走,这是惯例。”
张天虎这段时间在平阳县公安局混酒局,听到了太多基层干警对向雄海的冷嘲热讽。
在兴丰市的公安系统里,大家只认市委书记狄俊杰和政法委书记王波,对于这个外省空降过来的新局长,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敷衍和看笑话的心态。
蒋阳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冷冽,“时间这么短,肯定是做不了太多事情的。向雄海专业手段过硬,也敢打敢拼,但是时间是个大问题。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主动找事儿。你们现在已经有了这个证据,那么接下来,我们一起给这个叫王强的刑警队长下个套。亲自拍下他收受贿赂的镜头,这就是我们下一步反击的利器。这些贪官,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对方想用软抵抗来拖时间,把向雄海活生生耗成光杆司令。
那破局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按常理出牌,主动点燃火药桶,逼着他们乱起来。
赵浩闻言,沉吟了一下,有些担心地提醒道:“不是……他们一般都是很隐晦的,这王强之所以这么明目张胆,主要是因为天虎的演技太好了。”
在兴丰市混了这几个月,赵浩见识过不少当地官员捞钱的手段,大都通过白手套或者茶叶店洗钱,像王强这样直接在酒桌上张嘴要一半干股的,确实是因为把张天虎当成了彻底投靠自己的铁杆小弟。
蒋阳迅速做出了决断,“嗯……那事不宜迟,今天晚上就给王强打电话吧!约他一起见个面,然后告诉他,提前把上半年的利润分成给他。”
听到蒋阳要亲自下场参局,张天虎脸色微变,当即身子前倾提醒道:“老大……这王强跟我吃饭喝酒的时候非常放心,但是,如果跟你们吃饭的话,他肯定会提防你们的!”
王强干了这么多年刑警队长,反侦察意识绝对不弱。
跟张天虎单独在一起是一回事,一旦见了场子老板赵浩和陌生面孔,他必然会起疑心。
蒋阳笑了笑,胸有成竹地摆了摆手,“这我都想到了,他肯定会检查我们手机什么的……所以,今天下午,你提前在包厢里放好监听设备。然后,我们吃饭的时候简单聊聊。完事儿我们离开之后,你立刻把钱给他,然后把设备取走。”
这个连环套逻辑极其严密。
饭局上只谈风月和表态,全面配合王强的搜查,彻底打消他的戒心;
等外人一走,包厢里只剩下王强和张天虎两个人的时候,再把实打实的现金交接画面拍下来。
赵浩听完,眼中瞬间燃起了兴奋的光芒,重重一拍大腿,“行!那就这么定了!”
——
当天下午,平阳县老城区,聚贤阁私房菜馆。
这家菜馆开在一座老旧的四合院里,没有挂明显的招牌,平时接待的全是县里头有脸面的体制内干部和矿老板,私密性极好。
下午三点多,趁着饭馆还没上客,张天虎以晚上要招待重要客人的名义,提前来到了位于后院最深处的“竹韵轩”包厢。
支开服务员后,张天虎锁上房门,从怀里掏出两枚伪装成黑色螺丝钉的微型高清摄录一体机。
他踩着椅子,动作娴熟地将其中一枚安装在包厢正上方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格栅边缘,镜头不偏不倚,正好将整张八仙桌以及旁边的茶水柜尽收眼底;另一枚则被他嵌进了墙角博古架的暗槽里,刚好对准沙发休息区。
调试好角度,确认没有任何反光和破绽后,张天虎拍了拍手,给王强拨去了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头传来王强有些慵懒的声音。
“喂,天虎啊,啥事?”
“强哥,昨晚您交代的事儿,我回去连夜就跟浩哥通了气!浩哥听说是您亲自发话,那是一百个支持,一点儿二话都没有!”
“哦?他真答应了?没跟你在那儿哭穷?”
“哪能啊!我把强哥您在平阳县的分量跟他好好讲了讲,他一个外地来讨生活的买卖人,哪敢不敬着您这尊大佛?这不,浩哥今天特意带着他一个搞财务的表弟从市里赶过来了,非要今天晚上在聚贤阁摆一桌,当面给您敬杯酒认个码头。而且啊,浩哥说了,为了展现诚意,今晚就把今年上半年的利润分成,提前给您备出来了!”
“哈哈,你小子办事,确实利索!行啊,既然人家浩老板这么懂规矩,那我今晚要是不去,倒显得我王强不近人情了。几点?哪个包厢?”
“晚上七点,后院竹韵轩!强哥,那我跟浩哥就在这儿恭候您大驾了!”
……
晚上六点五十分,夜幕降临。
竹韵轩包厢里灯火通明。
蒋阳依然穿着那身简单的灰色运动装,安安静静地坐在赵浩身旁的次席上。
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运动包。
包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万刚从银行私人渠道提出来的连号旧钞。
七点整,包厢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身材魁梧、挺着个将军肚的王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腋下夹着个手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张天虎和赵浩第一时间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蒋阳也顺势站起身,微微低着头,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跟班模样。
“哎呀,强哥,您可算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张天虎热情地引着王强往主宾位上走,一边走一边介绍道:
“强哥,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赵浩,浩哥!浩哥,这就是咱们平阳县局刑警大队的王强王大队长!”
赵浩双手伸出,满脸江湖人的豪爽与谄媚。
“王大队长!久仰大名啊!早就听天虎兄弟说您在平阳县一言九鼎,今天一见,果然是威风凛凛!之前小弟刚来平阳,不懂这里的规矩,给大队长添了不少麻烦,今晚特意备了薄酒,给您赔罪了!”
王强皮笑肉不笑地跟赵浩握了握手,并没有急着落座。
他那双常年审讯犯人的鹰眼,先是在包厢里缓缓扫视了一圈,随后目光落在了赵浩身上,轻蔑一笑之后,看向蒋阳说:“这位面生啊……”
“哦!强哥,瞧我这记性!”张天虎一拍脑门,笑着解释道,“这是浩哥远房的一个表弟,叫小蒋,刚从外地财经大学毕业没两年,现在在浩哥公司里管财务账目。今晚这不涉及到账面上的事儿嘛,浩哥特意带他过来跑个腿、拎个包。”
蒋阳闻言,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朝着王强微微鞠了一躬,“王队长好。”
王强上下打量了蒋阳好几眼。
见这小子年纪轻轻,穿得一身地摊运动服,眼神里还带着点刚出社会的清澈和面对警察时的天然畏惧,心里的戒备顿时消散了大半。
不过,作为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刑警,王强骨子里的谨慎并没有让他就此放松。
他拉开主宾位的椅子坐下,随手把手包往桌上一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指了指旁边的空桌子。
“浩老板,既然是天虎介绍咱们认识的,那就是自己人。不过呢,我这人干刑警干惯了,有个臭毛病。出来跟人吃饭,最讨厌的就是吃到一半被电话吵着,更讨厌有些不懂事的人,喜欢在饭桌上搞点录音录像的小动作。
“这样吧,今天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把身上的手机、车钥匙、还有口袋里的零碎东西,全都掏出来,关了机,统一放到旁边那张小桌子上。咱们今晚只喝酒,不谈公事,如何?”
赵浩心里暗暗佩服蒋阳的料事如神,面上却装出一副愣怔的样子,紧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王队长果然是快人快语,讲究!干咱们这行的,最看重的也是个‘信’字!来来来,小蒋,把手机和东西都掏出来,关机!”
说着,赵浩率先掏出自己的两部手机,当着王强的面长按关机,扔到了旁边的小圆桌上。
蒋阳也连忙走上前,顺从地把口袋里唯一的一部手机和钱包掏出来,关机放好,甚至还主动把运动服的口袋翻了翻,示意里面空空如也。
张天虎更是满脸无奈地笑着把自己的手机和车钥匙全扔了过去。
“强哥,连我也得交啊?行行行,听您的,这下您总能踏踏实实喝酒了吧?”
王强不仅盯着他们交出手机,甚至还站起身,假借活动筋骨,绕着餐桌走了一圈,用眼角的余光仔细检查了一下几人的衣领、袖口,又踢了踢蒋阳脚边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这包里装的啥啊?”
赵浩看了一眼张天虎,嘴角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坏笑,压低声音道:“王队长,这包里装的,是小弟给您带的几盒正山小种‘土特产’。刚从市里拉过来的,绝对新鲜,等会儿散了席,让天虎兄弟单独给您泡上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