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国是全球唯一的银本位大国。这个事实听起来体面,实则是一道套在脖子上的绞索。
金银比价完全由伦敦和纽约的国际市场操控,中国没有任何定价权。一九三四年美国通过白银收购法案,国际银价被强行拉高,中外银价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套利空间。
以白银作为货币,就必然受到白银价格影响,可是货币应该是稳定。白银价格大涨 ,就造成了银元的币值与它的实际价值出现差额。银元中的白银价值超过了它的货币价值,大量商人将银元熔为白银出口,货币减少,严重影响国内市场。
像上海租界里的日本商行、欧美洋行、走私集团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将中国白银偷运出海。
上海四大银行的白银库存从一九三四年的六亿盎司暴跌到一九三五年的不到三亿盎司,流失速度之快让财政部官员夜不能寐。
白银是中国唯一的货币发行准备金,银根枯竭意味着什么?工厂贷不到款只能关门,农产品价格暴跌让农民破产,税收体系崩塌,军费外汇全部断流。
日本人在华北步步紧逼,中央军急需采购战机、机床、钢材来备战,但外汇储备已经快要见底。银本位不废除,抗战备战就是一句空话。
法币改革的逻辑并不复杂:集中全国白银,由政府统一持有,利用白银上涨的优势,以白银换取英美外汇储备,再以外汇为准备金发行全国统一的法定纸币。
这样一来,白银不再是货币,而是可以拿去换美元英镑的硬通货,国家集中掌控外汇,就能统一对外采购军火和工业设备。同时,全国货币标准化,各省不能再自铸银元、发行私票,中央财政终于能统筹调度,把钱真正花在兵工厂、后方机场和钢铁基地上。
此外,废除银本位还能切断日本和美国资本通过白银贸易操控中国经济的渠道。日本人在东北和上海租界大量走私白银,利用银价波动套利,法币改革等于直接断了他们这条财路。
但道理讲得通是一回事,真要推行,阻力来自四面八方。
最担心的是底层百姓。一个农民辛苦一辈子攒下几十枚银元,缝在被子里、埋在灶台下,那是他全部的养老钱。现在政府一纸法令下来,要把他的银元换成花花绿绿的钞票,他凭什么相信这张纸明天还能换来大米?
华侨群体同样忧心忡忡,洗衣工和餐馆跑堂把省吃俭用攒下的银元汇回广东老家买地盖房,强制兑换等于财富缩水。
地方军阀的反应则更加激烈。他们手里囤积着大量银元,那是维持军队、购买军火的硬通货,中央要收缴白银等于抽他们的命根子。
广东陈济棠的财政厅长公开表示“粤省银元乃粤人血汗,未可轻弃”,言下之意很清楚,想收我的银子,先问问我的兵答不答应。
这场改革,从推行的第一天起,就注定了要在信任危机的雷区中艰难前行。
然而改革也有不得不推进的底气。
英国率先派出了经济顾问李滋罗斯全程参与方案设计,承诺给予英镑外汇支持;美国答应收购中国上缴的白银,提供稳定的美元外汇来源。有了英美两国的背书,法币在国际贸易中的结算地位就有了起码的保障。
更重要的是,民间和商界手中仍有海量白银存量,强制收兑后可一次性获得巨量外汇储备,短期内足够支撑数年对外设备采购。
中国核心出口物资钨砂、桐油、生丝持续向美欧出口,可以源源不断换取美元英镑补充外汇准备金;华侨每年数千万美元捐款也可存入海外分行,形成稳定的外汇现金流。
这些有利条件叠加在一起,让法币改革在悬崖边缘仍有放手一搏的余地,但这只是理论上。
法币改革的必要性不用有任何怀疑,银本位再拖下去,未来不用等日本人动手,中国自己的金融体系就会先崩盘。
但顾长柏担心的从来不是改革本身,而是执行改革的人。他太清楚这个国家的官僚体系是怎么回事了,再好的政策,落到一群贪官手里,都能变成吸血的管子。
他最担心的有三件事。第一,白银收兑环节的贪腐。全国各地的银行网点负责将民间银元兑换成法币,但兑换比率由各地自行核定,中央只能给出一个参考区间。这就给了地方官员和银行经理巨大的操作空间,压低兑换比率,差额部分与当地银号私下分成。
一个农民拿着十枚银元走进银行,按市价应该换到十元法币,但柜台只给他八元,剩下两元进了私人口袋。这种事在基层根本无法监管,因为农民自己也不知道该换多少钱。
第二,外汇储备的流向。法币的信用锚定英美外汇,全国收缴上来的白银统一运往纽约和伦敦出售,换取美元和英镑作为发行准备金。这个过程中白银外销的利润归谁、外汇由谁管理、采购军火时由谁签字,每一个环节都是权力变现的黄金通道。
孔祥西和宋子玟分别掌控财政和金融,这两人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在控制外汇渠道这件事上出奇地默契。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法币发行没有刚性上限。银本位时代,货币总量受白银产量约束,政府想滥发也发不出来。但法币只需要外汇储备做部分担保,一旦抗战全面爆发,军费开支暴涨,财政部只需在印钞机上多转几圈,就能把几千万军饷印出来。短期内解了燃眉之急,长期看却是给全国百姓的储蓄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但顾长柏也知道,法币改革是目前唯一能走通的路。
他给罗斯福写了一封长信:中国即将推行法币改革,需要美国在外汇储备和商品信贷两个层面提供支持。他提出的方案不是直接要钱,而是“商品信贷借款”。
美国进出口银行提供专项贷款,限定用于购买美国本土过剩的棉花、小麦、钢材,中国以桐油、钨砂、猪鬃、生丝分期偿还。这样既帮美国消化了大萧条中卖不掉的过剩物资,又让中国获得了不依赖白银外汇的稳定物资供应渠道。
顾长柏知道自己没法堵住所有漏洞,但至少,他要确保前线士兵的军饷和购买武器的外汇不被某些人塞进自己的腰包。
他向罗斯福说明日本在东亚、太平洋的野心,未来一定会危及美国的殖民地菲律宾。
当上总统的罗斯福克制了很多,他也意识到了日本在太平洋方向上对美国的威胁,扶持中国的这个选项已经在心中酝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