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三百步,是界底。
界底不是一条沟。
是一片往下陷的地。
“这地怎么往下陷的?”
“一点点陷的。”石担缓缓开口,“三年前,这地方的边,在那边。”
他往东边一指。
“现在,在那边。”
他往西边一指。
“陷了多少?”
“陷了九丈。”
“九丈,三年?”
“对。”
叶无道蹲下去,看那片地的边。
“这地不是陷。”
“那是什么?”
“是被吸的。”
“被吸?”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你看这地方,地是一层一层往下剥的。”
“剥是什么?”
“就是少。”叶无道缓缓开口,“不是整个沉下去,是少了一层。”
“少了那一层去哪儿了?”
“被底下那个东西吃了。”
石担的脸慢慢白了。
“吃了?”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跟界外道的壳,是一样的。”
“阵在哪儿?”
“再往西。”
两个人又走了三百步。
这一片,地上有纹。
那些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这就是压底阵?”
“对。”
“谁看的阵?”
“许青。”
许青蹲下去,把手按在地上的纹路上。
他按了很久。
“叶师兄。”
“你说。”
“这阵不是压底阵。”
“那是什么?”
“这是一个‘封’字阵。”许青缓缓开口,“压,是往下压。封,是不让东西出来。”
“那它封的是什么?”
“封的是底下那个东西。”
“那它封得怎么样?”
许青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从地上收回来,指了指阵纹的三处。
“这三处,已经断了好几年。”
“哪三处?”
“北边一处,东边一处,正中最重。”
“正中的怎么了?”
“正中的那道纹,是阵的主线。”许青缓缓开口,“主线断了,这个阵就塌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靠外头压着。”
“外头压着?”
“对。”许青缓缓开口,“有一块石头,压在这阵的东南角上。”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两句接上。
“那块石头,就是被抬走的那一块。”
“对。”
“所以那块石头,不是压界底的。”
“不是。”
“是压阵的。”
“对。”
石担在旁边,慢慢蹲了下去。
“我抬的是一根柱子。”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你抬走了一根柱子,这阵就塌了一半。”
“这三年,它塌得越来越快。”
“我……”
“你不用说了。”叶无道打断他,“三年前你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呢?”
“现在知道了,就再抬一次。”
“抬回来?”
“对。”
叶无道把阵纹的三处断点记下来。
“许青,这阵要是补,怎么补?”
“补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三处不是‘断’,是被‘吃’了。”许青缓缓开口,“断了的阵,能接;吃了的阵,接不上。”
“那怎么办?”
“只能重新立。”
“重新立,需要什么?”
“三样。”许青缓缓开口,“第一,要有压的东西。”
“第二呢?”
“第二,要有立的位子。”
“第三呢?”
“第三,要有‘记’。”
“什么记?”
“立阵的人,得把自己的一段东西,留在阵里。”许青缓缓开口,“不留,这阵就是死的。”
“死了会怎样?”
“死了,就压不住底下那个东西。”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三百年前,立这个阵的人,留了什么?”
许青把手按在阵纹正中,闭了一会儿眼。
“留了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许青睁开眼,把那个名字念了出来。
“元。”
许青把手从阵纹上收回来,坐在地上,很久没说话。
“许青。”
“嗯。”
“你能看出这阵是多少年前立的么?”
“能。”
“多少年?”
“三百年上下。”
“能再准一点么?”
“能。”许青缓缓开口,“这阵用的刻法,是‘三转七折’。”
“什么是三转七折?”
“是三百年前的一种老刻法。”许青缓缓开口,“后来嫌慢,就没人用了。”
“那现在还有人会用么?”
“有。”许青缓缓开口,“阵家的老辈人,都会。”
“阵家?”
“对。”
“那这阵,是阵家立的?”
“不一定。”许青缓缓开口,“会用的人,不一定立得动。”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许青缓缓开口,“这阵最要紧的不是刻法,是记。”
“记什么?”
“记立阵的人的一段东西。”许青缓缓开口,“刻法谁都会,可肯把自己一段留在阵里的人,不多。”
叶无道蹲下去,把手按在阵纹正中。
“那这阵里留的名字,是元。”
“对。”
“元是谁?”
“不知道。”许青缓缓开口,“可这名字只有一个字,说明留名字的人,不愿意让人知道他是谁。”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留了名字,就等于把自己一条命系在阵上。”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那句话翻了一遍。
“所以三百年前立这个阵的人,把自己的命系在这儿了。”
“对。”
“那这阵要是塌了——”
“他也没了。”
叶无道抬起眼。
“那这三百年里,它还完整么?”
“不完整。”许青缓缓开口,“三处断点,一处比一处糟。”
“那立阵的那位,现在还在么?”
“不知道。”
叶无道站起来。
“我方才在旧道上,看见一个六十七笔的记路阵。”
“那个阵,记的是走的人的级数。”
“那是谁刻的?”
许青抬起头。
“是那位‘元’。”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刻法和这个封阵一样。”许青缓缓开口,“都是三转七折。”
“那就是说,三百年里,在这两个地方,各留了一样东西。”
“对。”
“那他为什么在这两个地方留东西?”
“因为一个是封,一个是路。”许青缓缓开口,“封的是底下那个东西,路的是走的人。”
“封和路,都是他一个人管的。”
叶无道站在阵前,很久没有说话。
“那这个人,三百年前,是不是也守过墙?”
许青没有答。
他低头看阵。
“叶师兄。”
“你说。”
“这阵的主线断了。”
“我知道。”
“断了之后,它在从底下漏。”
“什么在漏?”
“阵里的记。”
“记也会漏?”
“会。”许青缓缓开口,“它漏的时候,底下那个东西,就会顺着漏的地方,一点一点摸上来。”
“摸上来会怎样?”
“会有人看见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许青缓缓开口,“底下那个东西,会用来跟你说话。”
“用来?”
“用你。”许青缓缓开口,“它会用‘你’,来跟你说话。”
“它说什么?”
“它说,我就是你。”
“许青。”
“在。”
“这阵要是重立,要多少人?”
“不知道。”许青缓缓开口,“可这不是人多的事。”
“那是什么的事?”
“是记的事。”
“记什么?”
“记一个人。”许青缓缓开口,“一个人把自己的一段留在这儿,阵才是活的。”
“留哪一段?”
“留一段最真的。”
“什么最真?”
许青没有立刻答。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他缓缓开口,“他说,人身上最真的,是他最不肯给人的那一段。”
“那三百年前的元,留了什么?”
“不知道。”许青缓缓开口,“可他留的那个字,我看得出来,写得很慢。”
“写得很慢,说明什么?”
“说明写的时候,他在犹豫。”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犹豫,说明他舍不得。”
“对。”
“舍不得,还留了。”
“对。”
“那他留的,不是一段,是一条命。”
许青抬起头。
“他留的应该是命。”
叶无道缓缓开口。
“那这阵塌了,他就死了。”
“对。”
“三百年,他死了没死?”
“不知道。”
“那怎么知道?”
“可以试。”许青缓缓开口,“阵要是塌透了,阵里的记就散。”
“散了的记,还能找回来么?”
“不能。”许青缓缓开口,“可散的时候,会留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空。”
“空?”
“对。”许青缓缓开口,“记散了,阵里就空出一个位子。那个位子,谁都能坐。”
叶无道站在阵前,很久没有说话。
“那现在这个阵,有没有空位?”
许青把手按在阵上,闭了一会儿眼。
“有。”
“几个?”
“一个。”
“在哪儿?”
“在正中。”
“正中不是有名字么?”
“名字还在。”许青缓缓开口,“可名字底下的东西没了。”
“没了会怎样?”
“会有人来补。”
“谁来补?”
“不知道。”许青缓缓开口,“可这三年,阵家一直在补。”
“他们补的时候,做的是什么?”
“做的是把东西塞进去。”许青缓缓开口,“塞进去的东西,不是自己的。”
“那塞的是什么?”
“不知道。”许青缓缓开口,“可塞进去的东西,都是从界外运回来的。”
叶无道的手指停住了。
“界外运回来。”
“对。”
“从这里运出去,又从界外运回来。”
叶无道缓缓开口。
“那这阵,就是一条路。”
“一条从里到外,又从外到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