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商家,是在第二天午后。
商家的铺子在镇子最东边。
铺子不大,门口挂一块木牌。
木牌上只有一个字。
“商。”
“就一个字?”
“对。”石担缓缓开口,“商家不写别的。”
进铺子的时候,里头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上下,一身旧袍,手里拨着一串珠子。
“来客了。”
“来客了。”
“带东西了没有?”
“带了。”
叶无道把那块小石头放在柜台上。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
“界外道的石头。”
“对。”
“哪一段的?”
“旧道。”
“哪条旧道?”
“讲道坛下头那条。”
那人拨珠子的手,停了。
“那条道,还能进去?”
“能。”
“进去了,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一把椅子。”
那人忽然把珠子放下了。
“你说什么?”
“看见了一把椅子。”
铺子里很安静。
“你这话,能换一本册子。”
“哪一本?”
“三百年的那一本。”
“拿来。”
那人转身进里屋,取了一本很厚的册子出来。
“看完了,石头归我。”
“行。”
叶无道把册子翻开。
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部分,他停住了。
“这一页,是三年前的。”
“对。”
“三年里,商家进出的界货,一共多少件?”
“一百四十七件。”
“那石头呢?”
“三件。”
“三块石头?”
“对。”那人缓缓开口,“第一块,是三年前抬出去的大石头。”
“第二块呢?”
“第二块,是一年半前,从界底捞出来的一块。”
“第三块呢?”
“第三块,是三个月前,从界外道抬回来的。”
“抬回来?”
“对。”那人缓缓开口,“有人从界外道抬了一块石头,抬回古战界。”
“谁抬的?”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可抬石头的人,跟你们是一路。”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一路?”
“因为抬石头的人,穿的是学员的袍子。”
“什么样的袍子?”
“青色的。”那人缓缓开口,“胸口绣一个‘学’字。”
“那他人呢?”
“走了。”
“往哪边走的?”
“往界底。”
叶无道站起来。
“第三块石头,现在在哪儿?”
“在我这儿。”
“在你这儿?”
“对。”那人缓缓开口,“他抬来,说先放我这儿。”
“为什么放你这儿?”
“他说,会有人来取。”
“取的时候,说什么?”
“说一句。”
“什么话?”
“说‘我抬不出去了’。”
叶无道站在柜台前,很久没有说话。
“那石头在哪儿?”
“后院。”
“带我去看。”
后院。
后院堆着一堆货。
最里头,有一块石头。
石头很矮,不到一人高。
“就这么一小块?”
“对。”那人缓缓开口,“抬的人说,这块是‘引’。”
“引什么?”
“引那块大的。”
叶无道蹲下去,把手按在石头上。
“系统,报这块石头的来历。”
【石块解析:】
【一、材质:界外道原生压石,与守墙石同源。】
【二、体内刻纹:有一道未完成的“引”纹,刻到七成停止。】
【三、刻纹风格:与讲道坛旧道记路阵的刻法一致。】
【四、内芯:无。】
【五、异常:石体内部有一处极小的空洞,空洞内残留一线“意身”气息。】
“意身的气息。”
叶道缓缓开口。
“谁刻的?”
他站起来。
“这块石头,我要带走。”
“带走的价呢?”
“我那块石头不够?”
“不够。”那人缓缓开口,“这块是‘引’,不是货。”
“那要多少?”
“不要东西。”那人缓缓开口,“要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什么时候把大石头抬回来。”
叶无道看着他。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们家要搬。”
“搬走?”
“对。”那人缓缓开口,“界底一沉,我们家铺子就要沉进去。”
“这三年,我们一直在准备搬。”
“可搬到哪儿去?”
“不知道。”那人缓缓开口,“界里没一块地是稳的。”
“所以你要我把大石头抬回来。”
“对。”
“抬回来,界底就稳了。”
“不一定。”叶无道缓缓开口,“可要是不抬,一定不稳。”
那人看着他,很久之后,把柜台上那块小石头推了回来。
“石头你拿回去。”
“为什么?”
“你这句‘不一定’,比那块石头实在。”
“那你那块‘引’呢?”
“送你了。”
“送?”
“对。”那人缓缓开口,“不过我要跟你们一起去看。”
“看什么?”
“看你们怎么把那块大石头抬回来。”
第三块“引”石,是绑在车上拉回去的。
回去的路上,石担走在前头,没有说话。
“石担。”
“在。”
“那块大石头,现在在哪儿?”
“在界底东南。”
“战家买下的那一片?”
“对。”
“那一片,围着多少私兵?”
“三百。”
叶无道停下脚步。
“三百。”
“对。”
“那我们怎么进去?”
石担没有立刻答。
他把灯提起来,往东南边的方向照了照。
“不进去。”
“不进去?”
“对。”石担缓缓开口,“让他们自己请我们进去。”
“怎么请?”
“把这块‘引’石,立在他们家围子外面。”
“立在那儿,有什么用?”
“有用。”石担缓缓开口,“引石立起来,界底就会往那儿走。”
“界底一往那儿走,他们家那片地就沉。”
“一沉,他们就得出来找人。”
叶无道看着他,很久之后,笑了一下。
“石担。”
“在。”
“你抬了七天石头。”
“对。”
“可你看石头的眼,比抬石头的力气,值钱。”
那块引石,装上车的时候,出了点事。
不是被人拦。
是车压塌了。
“这石头有多重?”
“看着不大,比大石头还沉。”石担缓缓开口,“因为它不是石头。”
“不是石头?”
“对。”石担缓缓开口,“它是引。”
“引是什么?”
“引是石头里的那一点。”石担缓缓开口,“大石头是壳,引是心。”
“那大石头里头,也有引?”
“有。”
“在哪儿?”
“在它正中。”
叶无道站在车前,看着那块矮石头。
“那这块引石,为什么在古战界?”
“不知道。”
“可它从哪儿来的?”
“从界底捞出来的。”石担缓缓开口,“一年半前,界底捞出来一块,被商家收了。”
“那就是这一块?”
“对。”
“那捞它的人是谁?”
“不知道。”
“捞完之后呢?”
“捞完之后,界底又沉了一寸。”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条接上。
“捞引石,界底就沉。”
“对。”
“那抬大石头,界底会怎样?”
“会沉得更多。”
“多多少?”
“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石担缓缓开口,“三年前抬大石头,界底一年沉一尺。”
“这三年,一年沉三尺。”
“那要是再抬一次呢?”
“不知道。”
叶无道走到车前,把手按在引石上。
“系统,这块引石跟那块大石头,能接上么?”
【引石与守墙石(第一块)匹配度分析:】
【一、同源性:两者材质同源,皆为界外道压石。】
【二、功能关系:引石为“心”,守墙石为“壳”。】
【三、能否独立立起:可以。引石单独立起后,会形成一处“吸点”。】
【四、吸点的作用:引力朝引石所在方向偏移,可造成局部的界底加速下沉。】
【五、风险:吸点一旦形成,三日内不可撤除;撤除将引起一次“返涌”。】
【六、返涌后果:界底会在五个时辰内,向吸点方向扩张约三丈。】
“三日不可撤。”
叶无道把手收回。
“那我们就立三日。”
“立三日会怎样?”
“界底会往战家那一片走。”
“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他们出来。”
“他们不出来呢?”
“不出来,那一片就沉。”
“沉了之后呢?”
“沉了之后,那块大石头就露出来了。”
“石头露出来,就能抬?”
“能。”叶无道缓缓开口,“露出来的石头,比埋在底下的石头好抬。”
“为什么?”
“因为埋着的石头,得先挖。”
“挖石头,会碰阵。”
“碰阵就塌。”
“塌了会怎样?”
“塌了,底下那个东西就出来。”
石担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那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立这块引石,是要把界底往战家赶。”
“对。”
“可界底往战家赶,也会往我家赶。”
“对。”
“我家离界底三百步。”
“我知道。”
“那我家怎么办?”
叶无道看着他。
“你家先搬。”
“搬去哪儿?”
“搬到界主府门口。”
石担愣住了。
“搬到界主府门口?”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界主府一直在吃界底陷下来的地。”
“我们就把人搬到他们门口。”
“他们要是敢让界底吞了他们门口,那全界的人都看得见。”
“他们要是派人来赶——”
“那我就在那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