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武大会的规矩是比武一天,休息一天,第三天再比。休整一日后,众人再次回到洞霄宫前的广场上。连着两天的议论和发酵,韩小莹、江南七怪、裘千仞这三个名字成了茶余饭后最热的话头。群雄落座,冉道弘走到台前,一拱手,正要开口宣布当日论武开始——
“慢着!”
裘千仞从副席上站了起来。他面色如铁,双目如电,衣袍无风自动,昨日输给韩小莹的狼狈已经收拾干净,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正在蓄力的猛虎。他一步跨出,人已到了主擂之前,抱拳朗声道:“彭判官,裘某不才,想讨教几招!”
全场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想到,昨天刚输了一场的人,今天会第一个站出来挑战金丹宗前掌教。彭耜坐在主擂上,看着裘千仞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站了起来。他知道这一战躲不过,也不能躲。若是不接,金丹宗的面子就丢了;若是接了,赢了是赢,输了也是赢——裘千仞背水一战,他不会输得难看。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步便已到了擂台上。
“裘帮主,请。”
台下顿时沸腾起来。论武大会至今,这是最重的一场——铁掌帮主对金丹宗前掌教,湘南霸主对江南第一人。苏净水坐在韩小莹身边,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仔细看,这才是真正的高手过招。”
彭耜先出手了。他右手一抬,雷掌已出。掌风如霹雳,声震四野,一掌拍出,那掌声沉闷浑厚,像从云层深处滚过来的闷雷。裘千仞不退反进,右掌迎上,铁掌横推。两掌相交——“轰”的一声,擂台上的灰尘被震得腾空而起,碎木片从台面上弹起来,像被炸开的水花。裘千仞退了半步,彭耜纹丝不动。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彭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电指紧随其后,左手指尖紫芒闪烁,快如闪电,直取裘千仞胸口。裘千仞侧身避让,铁掌翻转,一记横扫截住彭耜的指路。两下交错,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好!”洪七公在台下喝了一声彩。
彭耜的海琼心经四大绝技,名动天下——雷掌刚猛,电指凌厉,风袖卸力,雨拂广击。此刻他占尽先机,雷掌开路,电指刺穴,逼得裘千仞连连后退。五十招之内,裘千仞几乎被压着打。他的铁掌虽精妙,但彭耜的攻势如山崩地裂,不给他施展精巧招式的空间。
裘千仞咬着牙,步步后退。他的脚下踩碎了两块台板,脚踝没入木屑之中,但他没有倒下。他知道,彭耜的攻势不可能永远这么猛——雷掌再刚,也有力竭之时。他要等,等那个破绽。一百招的时候,彭耜的雷掌略微慢了一线。裘千仞眼睛一亮,铁掌忽然变化——不再是硬碰硬的横推,变成了从下往上的挑,从侧往里的切,从后向前的推。铁掌帮的“神猿铁掌”终于展开了。
据说当年有一只神猿西来,手臂受伤,路过湘西时留下了一只断爪,化成一座猴爪山。铁掌帮第一代帮主清明道人观察高山十三年,从山石的纹路、云气的走势、草木的向背中悟出了这套掌法,既有内力的沉厚,也有外力的巧变。招式精巧多变,寻常人接了一掌,下一掌已经变了方向,防不胜防。一百招之后,裘千仞的攻势开始抬头。他的铁掌像两只灵活的猿臂,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不再与雷掌硬碰,而是钻缝隙、打肋下、攻要害。彭耜的雷掌虽猛,但裘千仞像一条泥鳅,掌风到的地方他的人已经滑开了。两百招,两个人已经打得难分难解。彭耜占了上风,但已经不能再像开场时那样压着打了;裘千仞虽然还是被动,但偶尔能反击一掌,逼得彭耜不得不回防。三百招,两个人的呼吸都开始重了,脚下的台板已经碎了半面,木屑横飞。四百招,苏净水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五百招的时候,苏净水、陈守默、马钰、丘处机、冉道弘都看出来了——裘千仞已经多了几分主动。彭耜的雷掌已经有些乏力了,掌风不如开场时那么沉,节奏也不如开场时那么密。若不是左手电指依然凌厉,以及他使出了风袖绝技,将裘千仞的铁掌之力层层卸去,恐怕就要落入下风了。
史宽之坐在主位上,眼睛眯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朝冉道弘递了一个眼色。彭耜是朝廷钦定的天干十异之首,是被架在火上烤的盾牌。他可以被人挑战,也可以输,但不能是今天。今天输了,朝廷的脸面就丢尽了。冉道弘会意,手藏在袖子里,拇指与中指轻轻一弹——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燕子镖从袖中飞出,薄如蝉翼,在阳光下一转,完全看不出来。燕子镖划过裘千仞头顶的时候,燕口吐出一枚极细的银针,无声无息地朝裘千仞的玉枕穴射去。
裘千仞的反应快到不可思议。他察觉有异,侧身一闪——银针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身后的台柱上,没入木中。他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回头,朝冉道弘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高手对决,失了一瞬的神就是失了先机。彭耜不知道暗算的事,但他抓住裘千仞分神的这一刻,抢入中门,双掌齐出。与此同时,陈守默也在台下出手了。他的拂尘轻轻一抖,雨拂绝技无声施展——无数内力细芒如雨丝般射去,与彭耜的雷掌形成夹击。裘千仞刚刚避过银针,气息未稳,左右两路同时攻来,他再躲不及。左腿中了数道雨拂内劲,半边身子一麻,像被人抽走了半边骨头。彭耜的双袖已经到了,一左一右,狠狠击中裘千仞的胸口。
裘千仞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重重摔在擂台边缘,滚了两圈,台板被他砸碎了一角。他单膝跪地,撑着手,吐了一口血。彭耜站在那里,双掌还保持着推出的姿势,呼吸略急,眼神有些茫然——他能感觉到,裘千仞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不是力竭,是分了神。但他没有说出来。
裘千仞慢慢站了起来。他擦掉嘴角的血,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他抬起头,笑了。不是愤怒的笑,不是绝望的笑,是一种很冷、很冷、冷到骨头里的笑。他朝彭耜拱了拱手。“彭判官,果然厉害。”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下擂台。经过冉道弘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他。经过陈守默身边的时候,他也没有看他。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冉道弘袖中飞出的那枚燕子镖,记住了陈守默拂尘抖动的方向。他记住了,也恨上了。
两次暗算,一次是昨天韩小莹的赌约、洪七公的见证、苏净水的撑腰;一次是今天背后的银针、拂尘的暗袭。宋廷,武林,金丹宗,明教,江南七怪——他全都记下了。他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会场。没有人拦他,没有人追他,也没有人喊他。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外面,像一头被赶出山林的猛虎。没有人知道,他从此恨上了整个大宋。后来他投了金国,与完颜洪烈勾结,再后来,他在华山论剑上出手,被洪七公一掌击败——那是后话。今天的他,心里的怨毒和恨意已经种下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