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玄坐在椅中,面色沉得像一口不起波澜的老井。方才言可畏的惨败似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聘礼一事,我公孙家虽有不如,”他说着,目光朝朱聪那边淡淡一瞥,“但我们有上官老帮主的亲笔婚书。”
他朝公孙止一挥手。那少年应声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双手捧着,走到裘千仞面前,躬身呈上。他的动作恭谨得体,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连脚步声都轻得像猫。只是在呈上婚书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朝朱聪的方向极快地掠过一线,那线目光又冷又薄,像一片贴在刀锋上的霜。
裘千仞接过婚书,展开来扫了一眼,哈哈大笑:“既有婚书,那外人是什么也说不得了!”他伸手去接——
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厅堂侧门闪了出来,快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裘千尺冲到了裘千仞身边,伸手便去夺那卷婚书。她的手指刚触到绢帛边缘,裘千仞已经反应过来了,手腕一翻,大手如铁钳一般压住了她的双手,令她动弹不得。两兄妹面对面站着,四只手绞在一处,谁也不肯松。
裘千尺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鬓角散落的碎发贴在脸上,目光里全是豁出去的狠劲儿。裘千仞低头看着她,面色铁青,手上不敢松力,可也始终不曾发力伤她。大厅里一时静了下来,铁掌帮的弟子们大气不敢出,公孙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公孙止退回了父亲身侧,垂着眼,像一截不会动的影子。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清清朗朗地压住了满厅的僵持。苏静水站起身来,灰袍微动,一步便到了裘氏兄妹中间。她左手搭上裘千仞的手腕,右手搭上裘千尺的手背,掌心微吐,一股柔而不弱的内力缓缓渡出——正是她自创的散功神掌,从乾坤大挪移中变化而来。苏静水天资有限,乾坤大挪移修到第四层便再难寸进,于是琢磨出这路散功神掌,专以化力散劲,使外力加身而不伤己。此刻她以一掌化两人之力,裘氏兄妹同时觉得手腕一麻,掌力如同流水入了干沙,瞬间散了。
苏静水趁机将那卷婚书从两人手间抽了出来,展开来,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来。
“盖闻乾坤定序,阴阳和合,两姓结契,百年盟心。红尘侠侣,以信义为凭;江湖良缘,以信物为证。”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佛门弟子特有的沉静,每一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满厅人耳中。裘千尺不挣扎了,怔怔地听着;裘千仞的眉头慢慢皱紧;公孙玄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放下,可指尖微微收紧了。
苏静水念到中间一段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念下去:
“此番联姻,不书男方名讳,不问家世出身,不较武功名望。天下英豪,凡欲迎娶裘氏千尺者,唯遵铁律一条——大婚迎亲之日,必须手持独门信物「铁莲花」为记。莲花凝铁,刚硬无匹,为唯一定情之凭、唯一迎亲之证。无此铁莲花者,纵权倾天下、武冠九州,婚约不作数,亲迎不接纳,此生无缘,永绝嫁娶之约。”
苏静水念罢最后一句“永世无悔”,抬起了头。她将那卷婚书合拢,转向公孙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公孙谷主,这虽然是上官老帮主的亲笔婚书,可上面并没有写公孙家的名字。写的是——铁莲花执有者,才能成亲。”
公孙玄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面上仍维持着沉稳,可那双半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事怨他,怨他自己当年留下的后手。当年上官剑南身负重伤从临安逃出,被公孙玄所救。那时公孙玄正面临家中内争——弟弟公孙慎虎视眈眈,养子公孙守拙羽翼未丰,儿子公孙止又才出生不久。他想给绝情谷找一个强援,于是挟恩以报,向上官剑南求了这门婚事。可他心里也怕——怕秦桧的势力追查上官剑南的下落,连累到绝情谷。于是他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上官剑南写下这样一份婚书:上面有裘千尺的名字,却不写男方的名讳,只以铁莲花为凭。这样就算铁掌帮出事,追查的人翻遍婚书也找不出绝情谷的痕迹。而铁莲花是公孙大娘传下来的唐代古物,外人模仿不来,只要铁莲花在绝情谷手中,这门婚事便只有公孙家能娶,别人想娶也娶不了。
这算盘打得精妙,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公孙慎夺谷失败后逃出绝情谷时,竟顺手带走了铁莲花。公孙守拙追出去,也是一去不回。铁莲花就此失落在江湖中,不知去向。于是绝情谷落了个尴尬境地:有婚书,无信物。
公孙玄心中翻涌,面上却不肯露怯。他沉默了一瞬,强撑着开口:“我们拿得出来婚书,别人还拿不出来呢。有没有信物,那是后话。上官老帮主的手迹在此,难道还抵不过一件死物?”
“这算什么婚书!”裘千尺暴怒道,“若你家不拿出来,我要终老一生吗!”
她这句话喊出来,满厅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攥着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裘千仞瞪了她一眼,喝道:“别胡说!”同时偏头狠狠剜了裘千嵩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分明是:你怎么让她跑出来了?
裘千嵩缩在柱子后面,一肚子委屈。平时看着裘千尺不让她乱跑,有事只需喊一声裘千仞便来;今日满厅宾客,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喊“帮主,你妹妹跑了”,那岂不是自曝家丑。裘千尺的武功本就只在裘千仞和卫沧澜之下,她若真要闯,他哪里拦得住?
苏静水将那卷婚书交还给裘千仞,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裘帮主,这上面写着——要信物啊。”
裘千仞接过婚书,像是接了一块烫手的铁。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坐回椅中,整个人矮了半截。
他知道铁莲花在韩小莹手里。洞霄论武大会上他亲眼见过,那朵铁铸的莲花从韩小莹手中递出去过。她也一定知道这枚信物的意义——朱聪今日敢上门,必然是有备而来。
公孙止不知内情。他见父亲与裘千仞都沉默不语,年少气盛,忍不住扬声叫道:“苏菩萨!大家都没有信物,那我家有婚书还不够吗!”
满厅静默中,朱聪忽然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从身后取出一只木盒,双手捧着,绕过座位,一步一步走到裘千尺面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不是大家都没有。是你家没有。”
他打开木盒。盒底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正中静静躺着一样东西——一朵铁铸的莲花。花瓣层叠如绽,铁色沉黯,却泛着一层经年摩挲出来的温润光泽,每一片花瓣都纤毫毕现,花心处一枚莲子大的铁珠微微凸起,像是随时会绽放开来。
裘千尺看着那朵铁莲花,整个人怔在了那里。她记得草原上那晚,她跟朱聪说:“你若是能拿铁莲花来见我,我便嫁你。”当时她说这话,三分是玩笑,七分是试探,从未想过他真的能寻到这件连她自己都无缘一见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伸出手去,没有碰那朵铁莲花,只是隔着一寸的距离轻轻拂过它的轮廓,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公孙玄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认出那朵铁莲花了——不会错,那是公孙大娘遗物,在绝情谷传了十几代的东西,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的呼吸沉了一拍,目光从铁莲花上慢慢移开,落在朱聪脸上,那双半阖的眼睛终于全部睁开,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冰冷。
公孙止站在他父亲身后,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朱聪。他今年才十五岁,可那种怨毒的目光已经不像一个少年该有的了。他没有说话,可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朱聪读不出那是什么,但他认得那一种神情,那是把一个人的名字记在骨子里的神情。
裘千仞坐在主位上,看着朱聪掌中那朵铁莲花,又看了一眼自己妹妹那张又惊又喜、欲哭欲笑的脸。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底挤出来的:“……罢了。”
(第二百一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