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红木茶几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明前龙井的清香。高育良端坐沙发左侧，指腹缓缓摩挲着青瓷杯沿，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对面末席那个年轻人身上。
趁田国富去通知省纪委的这个空隙，丁平起身来到沙瑞金跟前：“书记，有件事跟您和省长汇报一下。”沙瑞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我想请两个星期的假。”丁平的声音不急不缓，“一方面是新的光明峰项目，几个关键部委那边得亲自去一趟，跑跑项目、要要资金。另一方面，我打算带队去岭南转一圈，看看那边的招商环境。京州市的同志跟我一起，回来后我们筹划个大的招商推介会。”
沙瑞金笑着摆了摆手：“光明峰是大事，招商也是好事，你安排就好，不用这么正式。”
“书记信任，我更得把程序走到。”丁平笑得诚恳，“省里这边工作我都安排妥了，吴雄飞市长临时主持，其他常委配合，出不了岔子。”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盯着丁平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跑部钱进？带队招商？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可高育良心里那根弦却“铮”地一声绷紧了。
这小子，是要跑。整个汉东十三个市、九十五个县区，按照陈岩石那老东西的口供，再加上那晚在丁平自己家里听到的“系统性腐败”，这坑有多大，没人比他高育良更清楚。沙瑞金是空降的，汉东的水有多浑他还未必摸得透。
高育良是汉东大学汉东分舵的掌舵人，哪根桩子下面埋着什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陈岩石一旦把那条口子撕开，整个汉东官场怕是要来一场大地震。他高育良也想跑，可他拿什么理由？省长的位置，八面来风，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丁平不一样，一个市委书记，搞招商跑项目，天经地义。
高育良的拇指在杯沿上重重按了一下，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是不是太急了”生生咽了回去，换上一副关切的面孔：“时间赶不赶？要不要省里协调几个部委的关系？”
“谢谢省长关心。”丁平迎上他的目光，坦荡得没有一丝破绽，“我先去摸摸门路，真有什么困难再向省里求援。”
丁平起身告辞，步履从容地穿过走廊下楼，初秋微凉的风一下子灌了满怀。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高育良一定还坐在那盏吊灯底下，盯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当晚十点，丁平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招商引资的方案，项目申报的材料，光明峰新区的规划图纸，他一摞一摞地签批完毕，码在郝宝国办公桌正中央，用镇纸压得整整齐齐。桌面上留了一张便签：雄飞市长，辛苦主持，有事电话。
回到车上，丁平拨通了吴雄飞的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背景里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吴市长长，跟您报备一下，我请了假，出去跑两个星期项目，这段时间市里的工作要辛苦你了。”
吴雄飞问：“书记，这是要去哪儿？”
“先去燕京跑部委，大概需要一周。然后回来带队去岭南招商。”
“书记，京州的发展系于您一身，您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吴雄飞的语气恳切。
丁平却听得出背后的意思，吴雄飞被李达康压制的久了，他来了之后，给了这位市长起码的尊重。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市里有事随时打电话。”
“哎，您放心。”
挂了电话，丁平靠在座椅上，盯着车前窗外出神。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光晕连成一条昏黄的线。
次日清晨六点，京州高铁站。人潮还不算密，候车大厅里回荡着广播的报站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闷响。丁平穿着件藏青色的夹克，站在进站口边上。赵宁一袭黑色风衣，飘逸的长发在晨风里微微扬起，手里只拎一只不大的旅行袋。李晋拖着个黑色拉杆箱，脖子上挂着工作证，活脱脱一副出公差的标准行头。
“书记，咱们不是去跑部委嘛，燕京那边的对接人我都约好了。”李晋凑过来低声问。
丁平拍拍他肩膀，嘴角弯了一下：“先回家看看你爸妈，你小子不声不响跑到汉东，回去好好陪陪二老，工作的事你不用管。”
李晋一愣，这些年父母的身体确实不大好，可这次出差分明奔着项目去的，书记怎么忽然改了口。丁平既是京州市市委书记，他的上级，又是他的小叔叔，李晋没有多问，拖着箱子默默跟上了队伍。
高铁一路北上，窗外的田野从青绿渐渐过渡到枯黄，过了黄河，天地陡然阔大起来。丁平闭着眼靠在椅背上，赵宁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XX回忆录》，手却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李晋坐在过道对面，几次想开口，看到两人各自沉默的神色，又忍住了。
下午两点，列车抵达燕京南站。人流从车厢里涌出来，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箱的撞击声混在一起，把站台灌得满满当当。丁平把李晋叫到一边：“你先回家休息，一周之后咱们先回京州，然后一起去花南市。”
“书记，部委那边——”“先回去。”丁平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一周后我联系你。”
李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拉着箱子往出站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丁平正背对着他站在柱子旁边，赵宁在跟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低声说话。那个军人的肩章，他看得很清楚，两杠四星。李晋心里“咯噔”一下，没再停留，快步融进了出站的人潮。
赵宁带着丁平穿过南站广场，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地铁，拐进了停车场深处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轿车。那个两杠四星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冲后视镜里的丁平点了点头，没多话，发动了车子。车一路往西开，出了五环，又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道灰色的铁门前停下来。门口哨兵端枪行礼，铁门无声地滑开。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串数字编码，在暮色里蓝得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