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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寰宇殿定二王就藩之地

    正德二年十月十六日,京师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薄霜。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承天宫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霜花,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清冷的光。

    太液池的水面比盛夏时低了一些,边缘处结了一层极薄的冰,像一面被轻轻打磨过的铜镜,映着岸边那些光秃秃的柳枝和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风从北边吹来,裹着塞外草原上干爽的凉意,拂过承天广场上新铺的青砖地面,将昨夜积在砖缝里的霜花吹得微微颤动。

    朱厚照一早就在承天殿东暖阁里批阅了几份通政院送来的章奏,又去校场上练了一趟枪法,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接过刘瑾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刘瑾,去传宁王和安化王入宫,朕在寰宇殿见他们。”

    刘瑾微微躬身,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奴婢遵旨。”

    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他的步伐轻快而利落,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朱厚照一个人站在窗前,目光穿过那扇半敞的窗子,望向远处太液池的方向。

    日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升高,将水面上的薄冰染成一片暖金色,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暖阁,沿着甬道朝寰宇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越的、有节奏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寰宇殿坐落在承天宫的东侧,是一座面阔三间的偏殿,位置比承天殿略偏一些,但殿内的空间感极好。

    朱厚照当初设计这座行宫的时候,特意在寰宇殿的屋顶正中开了一扇巨大的琉璃天窗,天窗是圆形的,用整块的透明琉璃镶嵌而成。

    此刻清晨的日光正从那扇天窗中倾泻下来,在殿内投下一道宽阔的光柱,光柱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慢悠悠地旋转着,像一群迷了路的金箔。

    而那道光柱落下的位置,正对着北墙上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朱厚照走进寰宇殿的时候,日光正好从那扇琉璃天窗中笔直地落下来,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走到那幅地图前面,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地图左下方那片被标注为“吕宋”的群岛上,看了很久。

    他的影子和地图的倒影在水面上清晰地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正站在那片广袤的海域上方,脚下是无边的蓝色。

    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有两组,一组轻一些,是刘瑾的;另一组重一些,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靴底重重踩在地面上时发出的沉稳声响,那是安化王朱寘鐇。

    中间还有一组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步伐从容而有节制,那是宁王朱宸濠。

    脚步声在寰宇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刘瑾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宁王殿下和安化王殿下到了。”

    朱厚照没有回头,他依然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面,日光从琉璃天窗中倾泻下来,将他明黄色的龙袍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

    他的声音从那片金色中传出来,不大,但在这空旷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刘瑾侧身让到一旁。

    宁王朱宸濠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蟒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革带,面容儒雅,颌下蓄着三缕长须,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藩王特有的从容和体面。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目光落在北墙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顿了一下。

    安化王朱寘鐇跟在宁王身后,他的步伐比宁王大得多,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青砖踩碎。

    他穿着石青色的蟒袍,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写满了刚毅和果决,是从宁夏的风沙里磨出来的那种棱角分明的硬朗。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目光也落在了那幅地图上,然后他的脚步也停了。

    两个人站在寰宇殿的门槛内侧,仰着头,看着那幅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大地图。

    日光从琉璃天窗中倾泻下来,照在那幅地图上,也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宁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地图左上方的大明疆域开始移动,掠过那些熟悉的府县名称,然后一路向南,越过那片被标注为“南洋”的密布岛屿,一直延伸到地图下方的蓝色海域。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安化王的目光更加直接,他的视线没有在那些熟悉的府县名称上多做停留,而是径直落在了地图下方那片广袤的、被标注着陌生地名的陆地上。

    他看到了“吕宋”,看到了“安南”,看到了那些他在宁夏时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半响后,宁王和安化王同时回过神来,躬身行礼。

    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下意识的郑重,像是那幅地图本身的分量已经让他们的姿态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臣等参见陛下。”

    朱厚照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年轻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的面容在逆光中看不太清晰,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超越了年龄的沉静和笃定。

    “二位王叔不必多礼,过来看看这幅地图。”

    朱厚照伸手从旁边一张紫檀木的架子上拿起一根青竹枝,竹枝不粗,约莫小指粗细,打磨得光滑圆润,一头削成了斜面,在日光下泛着细润的光泽。

    他拿着那根竹枝,走到地图前面,站定,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此前朕和二位王叔说过出海封邦建国之事,二位王叔可还记得?”

    宁王微微欠身:“臣记得。”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平稳之中有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的东西,像是一面被风吹动的湖面,表面还算平静,但底下已经有了细微的波澜。

    安化王的声音比他大一些,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直接和坦率:“臣也记得,陛下当时在宗亲夜宴上说,要给我们船队、军队、工匠、百姓,让我们在海外建国,臣一直记着。”

    朱厚照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和,像是在和两个正在等待答案的人说话:“此前诸事繁杂,先是朝堂改革,又是福建士绅之事。”

    “加上考成法、商税、科举改制——一桩接一桩,朕一直没能腾出手来为二位王叔安排出海建国之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中落一落,然后继续说道:“如今国内诸事初定,朕也是为二位王叔初步选定了两个封邦建国之地,二位王叔可以看看是否喜欢。”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宁王和安化王的目光同时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被点亮的亮,是一种下意识的、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完全控制住的反应。

    宁王的呼吸微微放轻了一瞬,他的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上,像是在用视线搜索着什么。

    安化王的反应更加直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像是在用那种姿态来表达他的期待。

    朱厚照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他抬起手中的青竹枝,竹枝的尖端落在地图左下方的一片群岛上。

    那片群岛由大大小小的岛屿组成,最大的一个岛屿形状狭长,南北走向,轮廓清晰地画在地图上,旁边用细小的朱笔标注着两个字——“吕宋”。

    “第一个地方,是吕宋岛。”

    朱厚照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不急不缓,像是在描述一幅他已经在脑海里反复看过很多次的画卷,“吕宋岛的面积,大约相当于大明十三省中的浙江省大小。”

    宁王的目光在吕宋岛的轮廓上停留了一下,又在旁边那段标注了面积的文字上停了一下。

    浙江省的大小,他虽然不曾丈量过,但心里是有一个大致概念的。

    那是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万人、足以建起一座王国的地方。

    “吕宋岛上盛产黄金,”朱厚照的竹枝在吕宋岛的中部轻轻点了一下,“当地土著部落多有开采金沙的传统,金矿资源丰富。”

    “岛上气候湿热,雨水充沛,稻米一年两熟到三熟,只要开垦得当,粮食自给不成问题。”

    他的竹枝又向北移动了一下,落在岛屿的中部偏北一片被绿色标注的区域上:“这里有一片中央平原,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吕宋岛的粮仓。”

    “只要控制了这片平原,整个吕宋岛的粮食供给就有了保障。”

    竹枝又向南移动,在岛屿的南部和东部划了几下:“吕宋岛上有铜、铁、煤等矿藏,虽然开采程度不高,但储量可观。”

    “如果日后需要发展军备、制造农具器械,这些矿藏就是现成的资源。海岸线五千余里,马尼拉湾是天然深水良港,水深港阔,足以停泊大型船只。”

    朱厚照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番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竹枝又在地图边缘那行细小的朱笔批注上点了一下:“而且,吕宋并非无人荒岛。”

    “岛上约有数百万人口,以土著部落为主,但也有不少来自福建、广东的商贩聚居。”

    “那些华夏商贩已经在当地生活了数十年,有的已经在那里扎了根,语言和文化上沟通不难。到了那边,不至于举目无亲、无从下手。”

    他放下竹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宁王脸上:“而且执掌吕宋岛的,不过是一个土著王国,国力弱小,兵甲不精,对大明来说不堪一击。”

    “从福建泉州或漳州出发,约莫半个月到二十天可达。吕宋有人口,有资源,面积也不小,距离大明本土也不算太远,万一有事,大明也能及时支援。”

    朱厚照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片刻。那片刻的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正在被消化的安静。

    宁王站在地图前面,目光还落在那片被标注为“吕宋”的群岛上,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那片土地的大小和距离。

    安化王站在他旁边,目光同样落在那片岛屿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过了片刻,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同样清晰:“第二个地方,是安南。”

    他的竹枝重新抬起来,落在地图左下方紧邻大明南疆的一片陆地上。

    那片陆地的轮廓比吕宋岛更规整一些,呈南北走向的狭长形状,沿着海岸线一路延伸,旁边用细小的朱笔标注着两个字——“安南”。

    “安南的面积,大约相当于大明十三省中的广西省大小。”

    朱厚照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展开一幅已经在脑海里反复铺陈过很多次的画卷,“永乐年间,安南曾是大明的交趾布政使司,属于大明直辖领土。”

    “那时候,大明在安南设立了三司、府县、卫所,按照大明的制度进行了治理。”

    他停了一下,竹枝在安南的轮廓上轻轻划了一下:“之后因为宣宗皇帝的缘故,大明暂时放弃了安南。”

    “但安南故地的法理宣示,是一直存在的。”

    “换句话说,安南不是一块陌生的土地,它曾经是大明的一部分,那里的百姓对‘交趾布政司’这个名号并不陌生。”

    “大明去收复安南,比去开拓一块完全陌生的土地要容易得多。”

    竹枝沿着安南的海岸线向下移动,落在红河入海口附近:“而且安南紧邻广西,后勤补给线极短。”

    “从广西出发,数日之内即可进入安南腹地,风险远低于漂洋过海去吕宋。”

    “如果封到安南,那边的城池、道路、农田都是现成的,不需要从零开始建城。”

    他的竹枝在安南中北部那片被绿色标注的平原区域停了一下:“另外红河三角洲气候湿热,雨量充沛,稻产丰富,是越北的米仓。”

    “有这片平原在,粮食问题便不用担心,养活数百万百姓不成问题。”

    竹枝又向南移动了一下:“并且安南物产丰饶,盛产金银器皿、象牙、犀角、珊瑚、丹砂、绫绢、刀扇等项,这些东西在大明市场上能卖出不低的价钱。”

    “如果在安南站稳了脚跟,单是这些物产的贸易,就足以支撑一个王国的运转。”

    朱厚照说到这里的时候,竹枝点在了安南最南端的区域:“而且,统治安南的后黎朝,如今国君昏庸无道,朝政腐败,民怨沸腾。”

    “这样的王朝,内部已经出现了很多裂痕,正好适合大明派遣大军干涉。”

    他放下竹枝,转过身来,目光从宁王脸上移到安化王脸上,又从安化王脸上移回来,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问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从容:“这两个地方,便是朕为二位王叔选择的封邦建国之地。”

    “二位王叔觉得如何?”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宁王和安化王站在那里,各自在心里消化着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宁王的目光还落在那幅地图上,他的视线从“吕宋”移到“安南”,又从“安南”移回“吕宋”,像是在用视线丈量着两个地方之间的距离和分量。

    安化王的反应更加直接,他的目光在地图和皇帝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个几乎压不住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果然没有白等”的如释重负,像是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落到了面前。

    宁王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斟酌什么:“陛下说的这两个地方,臣都认真听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把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继续说道,“吕宋和安南,确实都是极好的地方。”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吕宋有金矿、有良港、有中央平原,距离大明不算太远,而且已经有华夏商贩聚居,去了之后不至于举目无亲。”

    “安南紧邻广西,后勤补给线短,城池农田都是现成的,而且曾经是大明的交趾布政司,法理上站得住脚。”

    他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两边的利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继续说下去:“两个地方各有各的好处,臣一时之间确实有些难以取舍。”

    安化王站在宁王旁边,他的声音比宁王大一些,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直接和坦率:“臣觉得两个地方都好!吕宋有金矿、有良港,安南离得近、有现成的城池。陛下给臣随便哪一个,臣都满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兴奋,像是一个已经在笼子里关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笼门打开。

    朱厚照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那里,等他们自己把话说清楚。

    宁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躬身,声音恢复了一种藩王在面对皇帝时该有的郑重:“陛下为臣等选了这两个地方,臣感激不尽。”

    “臣想问陛下一件事——臣若是去了吕宋,到了那边之后,大明对臣可有什么限制?”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之中带着一种他特有的审慎,像是在问一件他必须问清楚才能放心的事。

    朱厚照看着他,目光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转过身,重新面朝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像是在从那些标注和线条之间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基本没什么限制。”

    宁王的呼吸微微放轻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朱厚照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宁王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已经预见到了他的反应:“二位王叔去了之后,就是当地的皇帝。”

    “不管是任命官员将领,还是组建军队,甚至是穿天子龙袍等等,都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不急不缓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的从容,让宁王的手指在袖子里又微微蜷了一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大明对二位王叔,以及二位王叔的后代,只有两个要求。”

    宁王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的耳朵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不会漏掉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第一个要求——”朱厚照竖起一根手指,“世世代代给朕死死占住这两个地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然后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要求——定期朝贡。”

    “当然,朝贡只是一个面子功夫。”

    “毕竟只有你们朝贡了,大明才会视二位王叔的封国为藩属国,万一遇到什么外敌,也可以找大明求援,大明也可以借此出兵救援你们。”

    他放下手,目光依然平和:“除此之外,大明对你们没有任何限制。”

    宁王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面前那片青砖地面上,像是在消化那番话的分量。

    朱厚照看着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更加从容的、像是在说一件他根本不放在心上的事情的语气:“甚至,如果经过百八十年的发展,二位王叔觉得自己兵多将广、实力强盛的话。”

    “那么二位王叔也可以打回来,夺大明的帝位。这一点,朕也无所谓。”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宁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又松开。

    安化王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重新咧开,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意外,是震惊,还是一种“他居然真的这么说了”的感慨。

    “反正不管赢或输,皇位江山始终还是在朱家子孙手里。”

    朱厚照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至于是哪一脉手里,朕也不在乎。”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

    他就站在那里,日光从琉璃天窗中倾泻下来,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将他的轮廓和地图的线条同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一口深井,井水没有立刻回应,但水面上确实有一圈极细的涟漪正在无声地扩散开来。

    宁王站在那里,他的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幅地图上。他在看着吕宋,看着那片被标注为“吕宋”的岛屿,他的脑海中正在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他想起自己在南昌的那些年,想起自己如何在南昌暗中经营、招兵买马、结交江湖人士,如何在那些漫长的深夜里反复谋划着那个他不敢对任何人说出口的念头。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只有两条路,要么在南昌悄无声息地蛰伏,要么铤而走险举旗造反。

    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第三条路,更没有想到那条路会通往一片比江西省还大的土地,通往一个可以让他成为真正君主的王座。

    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一幅比任何朝廷舆图都更加详尽的世界地图前面,皇帝告诉他——你可以去那片土地上做皇帝,任命官员将领,组建军队,甚至穿龙袍,朕都不管你。

    你只需要替我守住那片地方,定期朝贡,别的你爱做什么做什么。

    宁王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自己从那场漫长的思考中拉回到现实里。

    他抬起头来,目光迎着皇帝的视线,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弯下腰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反复掂量过很多次之后、终于落定的笃定:“臣……愿意听从陛下安排。”

    安化王站在他旁边,他的反应比宁王更加直接。

    他听到宁王开口之后,也紧跟着弯下腰去,声音比他大一些,却同样郑重:“臣也愿意听陛下安排!”

    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寰宇殿内回荡了一下,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阵极轻的回音。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因为他们的同意而显得兴奋,也没有因为预料之中而显得平淡。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完成了某个环节,正在平稳地过渡到下一个。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朕来安排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宁王身上:“宁王叔,朕将你改封吕宋。”

    然后又转向安化王:“安化王叔,朕将你改封安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他们一个确认的时间:“或者也可以将之调换,二位王叔以为如何?”

    宁王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在心里把方才那番话又过了一遍——吕宋有金矿,有良港,有中央平原,距离大明不算太远,已经有华夏商贩聚居。

    他在心里把那些优势又掂量了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沉稳而笃定:“臣愿意就藩吕宋。”

    安化王的声音紧随其后,比他大一些,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干脆:“臣愿意就藩安南。”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好,那朕过后便宣布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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