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辅下令北疆都督府各军乘胜追击的同时,另一边远在京城的朱厚照也是收到了朱辅一开始发送回来有关于鞑靼疑似集结大规模兵力意欲南下的军报。
军报的封面上写着“北疆都督府军情急报”几个字,字迹端正而工整,但每一笔划的收尾处都带着一种仓促的顿挫,显然写这份军报的人在落笔时手指还带着刚从边关赶来的僵硬和急切。
封口处的火漆已经被拆开了,边缘还残留着几片碎屑,通政院的书吏验过封条和印信之后才送进来的。
朱厚照拿起那份军报,又看了一遍,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军报的内容不长,总共不过三百来字,用词也极为克制,全是军事公文特有的干练和简洁。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之后才放上去的,字与字之间的行距比寻常军报更密一些,像是在那片有限的纸面上承载了太多需要被说的话。
成国公朱辅在军报中写道:“臣辅谨奏陛下:臣自八月初以来,陆续接到北疆各路探子回报,鞑靼各部正在大规模集结兵力。”
“左翼察哈尔部、喀尔喀部、兀良哈部的青壮被大量征召,右翼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永谢布部的骑兵也在向汗帐方向集结,科尔沁部首领已经亲自赶到了达延汗的汗帐,随行护卫两百人。”
“各部牲畜正在集中,随军的干粮和草料也在调配。探子回报,达延汗的汗帐在最近半个月里频繁有信使进出,六万户的首领在过去半个月里至少聚集了两次。”
“臣综合各路探子回报,初步判断,鞑靼各部此次集结的兵力,规模可能在六万骑以上。若达延汗孤注一掷,甚至有可能达到七万、八万乃至九万骑。”
“臣已令北疆七军进入戒备状态,各军按一二分开,一万人做机动,两万人守城。火器全部进入紧急状态,燧发枪、子母炮、开花弹、震天雷、没良心炮全部就位。”
“臣判断,鞑靼各部极有可能在今秋大举南下。臣将继续监视其动向,随时奏报。臣朱辅谨奏。”
朱厚照看完第三遍,把那份军报放在书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指腹沿着那些端正的字迹缓缓移动,像是在用触觉去感知那份军报背后正在北方草原上酝酿的风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敞开的窗子,望向院子里那棵已经落了大半叶子的老槐树。
树冠在秋风中轻轻晃动着,那些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打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的沙沙声。
他的脑海里在飞速地转动着,像是在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拆开,然后重新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过去两年的春季扫荡,是他亲自下旨推行的。
每年春天,北疆都督府七军各出一部兵力,深入草原,焚烧草场,驱散部落,掠夺牲畜,目的是从战略上削弱草原鞑靼各部的战争潜力和生存基础。
正德二年春天,第一次春季扫荡。
北疆七军出动约七万兵力,分三路深入草原,焚烧了草原上大片牧场,驱散了十几个中小部落,掠夺了数万头牲畜。
那一次扫荡让鞑靼各部的生存压力大幅增加,但还没到崩溃的程度。
正德三年春天,第二次春季扫荡。
北疆七军出动约十万兵力,规模比前一年更大,扫荡的范围更广,焚烧的草场更多,驱散的部落更多,掠夺的牲畜更多。
他记得当时接到朱辅的奏报说,鞑靼各部的牧场被烧之后新草长不出来,母畜在奔逃中流产,幼畜在饥寒中大量死亡,牲畜数量锐减,膘情极差,肉食、奶食、皮毛全部短缺。
那些曾经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鞑靼骑兵,他们的战马因为长期缺乏草料而瘦弱不堪,他们的弯刀因为缺乏铁料而锈迹斑斑,他们的箭矢因为缺乏羽毛和铁镞而数量锐减。
他们的部落因为缺乏粮食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的老人和孩子在帐篷里蜷缩着,等待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春天。
那些画面他前世在天上飘荡的时候见过无数次,他知道那种压力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会发生什么。
人被逼到绝路上,要么等死,要么拼命。
达延汗不会等死,他会拼命。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因果链条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朱辅的军报是八月中旬从宣府发出的,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走到京师用了将近半个月。
也就是说,这份军报在朱辅写下的时候,鞑靼各部可能还没有发动进攻。
而现在,大半个月过去了。
大半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鞑靼各部可能已经发动了进攻,可能已经与北疆七军交战了,可能已经打了不止一仗了。
那六万骑甚至更多的鞑靼骑兵,可能在宣府城下碰得头破血流,也可能在某个明军防守薄弱的地段撕开了口子。
朱辅的军报写得很克制,没有说“必胜”,也没有说“必败”。
他只是把那些情报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把兵力部署一条一条地写清楚,然后写了一句“臣判断,鞑靼各部极有可能在今秋大举南下。臣将继续监视其动向,随时奏报。”
但朱厚照从那克制的文字背后读出了更多东西。
朱辅的部署很稳妥,各军按一二分开,一万人机动,两万人守城。火器全部进入紧急状态,燧发枪、子母炮、开花弹、震天雷、没良心炮全部就位。
但稳妥的部署不等于必胜的结果。
鞑靼如果出动六万到九万骑兵,而北疆七军分散在从辽东到甘肃的万里防线上,每一座军镇只有三万人。
如果鞑靼集中兵力猛攻某一个军镇,那个军镇的三万守军就要面对两倍甚至三倍的敌军。
即便有燧发枪和子母炮的火力优势,即便边墙已经修缮过,面对绝对优势兵力的轮番冲击,也未必能守得住。
一旦边墙被撕开一道口子,鞑靼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烧杀抢掠,而其他军镇的援军有可能来不及赶到。
即便鞑靼攻不破边墙,他们也可以分兵多路,同时在几个方向上发起进攻,迫使明军全面戒备、疲于奔命。
明军被拖得精疲力竭,粮草消耗巨大,而鞑靼可以在掠得足够物资之后从容撤退。
朱厚照想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
他不能赌。
他不能赌朱辅一定能赢,也不能赌北疆七军一定能守住。
他手里还有一张牌,中央都督府。
中央都督府下辖三军,九万人,由英国公张懋统率,驻守京畿。
这九万人是京营精锐,装备着与北疆七军同等的火器,训练有素,士气高昂。
如果他下令中央都督府即刻北上,那么无论北疆是胜是败,他都有应对的手段。
如果朱辅胜了,鞑靼被击退,那么中央都督府北上之后,与北疆七军合力追击鞑靼残部。
明军可以一路横推草原,焚烧残余的草场,驱散残余的部落,掠夺残余的牲畜,彻底打掉鞑靼的战争潜力。
鞑靼本来就缺粮缺畜,再被明军追着打,整个冬天都过不去。
那些在草原上越冬的部落,会因为缺乏草料而大量损失牲畜,会因为缺乏粮食而大量饿死人。
六万户体制可能直接崩解,达延汗的汗位将岌岌可危,鞑靼各部将陷入内乱,十年之内无力南下。
如果朱辅败了,鞑靼突破了边墙,那么中央都督府北上正好驰援,挡住鞑靼的深入势头,稳住防线,给大明喘息的时间,再伺机反击。
九万生力军从京师出发,沿官道北上,半个月之内可以抵达宣府,二十天之内可以抵达大同,二十五天之内可以抵达延绥。
即便鞑靼已经突破了某一段边墙,九万明军加上各军镇的守军,也足以将鞑靼的深入势头遏制住。
朱厚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重新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比方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已经做出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一直垂手站在暖阁门口的刘瑾身上。
“刘瑾。”
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
刘瑾从门口快步走进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反复考虑过很多次的事情时才有的从容:“去,传英国公张懋入宫。”
刘瑾微微一顿,随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
他的步伐轻快而利落,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思索着各方面事宜。
九万大军北上,需要的粮草、军械、战马、车辆,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兵部和户部要提前准备,沿途的驿站和粮仓要提前调配,各军的补给线要提前规划。
还有蒙古那边,如果鞑靼真的南下,那么北疆的战事可能持续不止一个月。
九万大军北上之后,如果战事拖延,还需要更多的粮草从后方运上去。
他要提前把那些粮草准备好,不能等到大军出发之后再临时抱佛脚。
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在书案上那份军报上,然后伸出手,从笔架上拿起一支墨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几个字——“中央都督府北上”。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暖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刘瑾的更重,更沉,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干脆和利落。
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远到近,越来越清晰。
刘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陛下,英国公张懋到了。”
朱厚照从书案后面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张懋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蟒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革带,头上戴着乌纱帽,面容方正,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的头发比两年前更白了,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步伐依然稳健有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军营里磨了大半辈子才会有的沉稳和威严。
他走到书案前面,站定,躬身行礼:“臣张懋,参见陛下。”
朱厚照摆了摆手:“起来吧,坐。”
张懋直起身来,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坐姿端正而克制,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朱厚照脸上。
朱厚照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拿起书案上那份军报,递了过去:“看看这个。”
张懋双手接过军报,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往下移动,看得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一个字都放进脑子里。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从“鞑靼各部正在大规模集结兵力”那一行开始,到“兵力规模可能在六万骑以上”,到“甚至有可能达到七万、八万乃至九万骑”,到“臣判断,鞑靼各部极有可能在今秋大举南下”。
他看完了,放下军报,抬起头来,目光与朱厚照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在等。
朱厚照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环节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英国公,你怎么看?”
张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在掂量着那份军报的分量:“陛下,臣的看法和成国公一致。”
“鞑靼各部被连续两年的春季扫荡打得太狠了,他们的牧场被烧,牲畜锐减,粮食不够过冬。他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南下拼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如果他们不南下,这个冬天他们过不去。如果南下,他们还有一线生机。所以,他们一定会南下。”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朕也这么判断。”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时才有的笃定:“但朕不知道北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朱辅的军报是八月中的写的,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了。”
“大半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情。鞑靼可能已经发动了进攻,可能已经与北疆七军交战了,可能已经打了不止一仗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懋脸上:“所以朕要你立刻率领中央都督府北上驰援!”
“如果朱辅胜了,鞑靼被击退,那么中央都督府北上之后,与北疆七军合力追击鞑靼残部,横推草原,彻底打掉鞑靼的战争潜力。”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度:“如果朱辅败了,鞑靼突破了边墙,那么中央都督府北上正好驰援,挡住鞑靼的深入势头,稳住防线,给大明喘息的时间,再伺机反击。”
张懋坐在椅子上,听着那番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心里把皇帝那番话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完全理解了那个计划的分量,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臣明白了胜了,就追击;败了,就驰援。九万生力军北上,足以改变整个北疆的态势。”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对,所以朕要你即刻准备,中央都督府三军九万人,即日北上。”
张懋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臣领命。”
朱厚照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棋都摆好了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张懋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暖阁。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朱厚照站在窗前,望着张懋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写下一道旨意。
他的字迹端正而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第一道旨意,是写给兵部尚书许进的。
“兵部尚书许进:中央都督府三军九万人即日北上,驰援北疆。”
“着兵部即刻调集军械、战马、车辆、船只,确保中央都督府三军九万人所需之军械粮草,按期到位。沿途驿站、粮仓、马匹、草料,由兵部统一调配,不得有误。”
他写完之后,放在一旁,拿起第二张纸,继续写。
第二道旨意,是写给户部尚书王鏊的。
“户部尚书王鏊:中央都督府三军九万人北上,所需粮草由户部统一调拨。”
“即日起,从京仓、通仓及沿途各府县常平仓、预备仓调集粮草,确保九万大军沿途补给。另,从各地国营商铺调集一批干粮、咸肉、酱菜,随军携带。”
“粮草调拨数量、路线、时间,由户部拟定方案,三日内报朕批准。”
他写完第二道旨意,又拿起第三张纸。
第三道旨意,是写给北疆都督府都督成国公朱辅的。
“北疆都督府都督朱辅:中央都督府三军九万人即日北上,预计十日内抵达宣府。”
“你部继续监视鞑靼动向,如鞑靼大举南下,你部依原定计划守城待援。”
“如鞑靼已被击退,你部与中央都督府合力追击鞑靼残部。具体部署,由你与英国公张懋协同商定。”
三道旨意写完,朱厚照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拿起御案上的玉玺,一盖上。
他拿起那三道旨意,站起身来,走到暖阁门口,交给门口候着的刘瑾,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环节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即刻发出。”
刘瑾双手接过旨意,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步伐轻快而利落,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拐角处。
朱厚照站在暖阁门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日的日光染成暗金色的太液池水面,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把整个计划重新过了一遍——中央都督府九万人北上,如果朱辅胜了就合力追击,如果朱辅败了就驰援边关。兵部调集军械战马,户部调拨粮草补给,沿途驿站粮仓全线启动。
三道旨意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
等张懋的中央都督府整军完毕,等兵部和户部的后勤调配到位,等那九万大军踏上北上的官道。
同时也在等北边的最新消息。
与此同时,在京师城北的中央都督府衙署里,英国公张懋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签押房。
他没有坐下,而是先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舆图上从京师到宣府、从宣府到大同、从大同到延绥的那条官道线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着,从京师出发,沿着官道向北,经过居庸关、宣府、大同,一直延伸到延绥、宁夏、甘肃。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那九万大军北上的路线和时间,如果鞑靼已经突破了某一段边墙,那么九万大军可以选择最近的路线驰援。
如果鞑靼还在边墙外面骚扰,那么九万大军可以选择在宣府集结,然后根据北疆都督府的部署,向任何一个方向出击。
他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搁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两声叩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他转过身,走到签押房门口,对外面值守的亲兵说了一句:“传令——中央都督府三军军长、各师师长,即刻来见。”
亲兵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签押房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杂,不止一个人,是一群人同时走路的声响。
定国公徐光祚走在最前面,他是中央都督府第一军军长,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山文甲,腰间系着一条嵌玉革带,面容方正,目光沉稳。
泰宁侯陈璇走在第二位,他是中央都督府第二军军长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穿着一件玄色的锁子甲,甲片在日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许泰走在第三位,他是中央都督府第三军军长,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穿着一件半旧的鱼鳞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三位军长之后,是各师的师长,一共十几个人,穿着各色甲胄,鱼贯而入,在签押房内分列两侧的椅子上坐下。
铠甲碰撞的声响、靴子踩在地面上的声响、椅子被拉开时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在签押房内形成一阵短促的、金属和木头碰撞的嘈杂。
张懋在主位上坐下,目光从三位军长和十几位师长脸上一一扫过。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部署都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诸位,本帅今日召集你们来,是有一件要紧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位军长脸上扫过,然后继续说下去:“陛下已经下旨,中央都督府三军九万人,即日北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签押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徐光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陈璇的眉头微微皱起,许泰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那些坐在后排的师长们,有的身体微微前倾,有的攥紧了手中的佩剑剑柄,有的屏住了呼吸。
张懋没有停顿,他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北疆都督府成国公朱辅发来军报,鞑靼各部正在大规模集结兵力,意图在今秋大举南下。”
“过去两年,我大明对鞑靼进行了两次春季扫荡,焚烧草场,驱散部落,掠夺牲畜,鞑靼各部的生存压力已经累积到了极限。他们缺粮,缺畜,缺各种物资,他们撑不下去了,所以他们要南下拼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短暂的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陛下判断,鞑靼可能在近期发动进攻。”
“朱辅的军报是大半个月前写的,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了,北边可能已经打起来了。”
“所以,陛下下令中央都督府三军九万人即日北上。”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在做最后确认时才有的笃定:“如果朱辅胜了,鞑靼被击退,那么我们北上之后,与北疆七军合力追击鞑靼残部,横推草原,彻底打掉鞑靼的战争潜力。”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度:“如果朱辅败了,鞑靼突破了边墙,那么我们北上正好驰援,挡住鞑靼的深入势头,稳住防线,给大明喘息的时间,再伺机反击。”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那片刻很短,短得像是一次呼吸的工夫,但在场每一个人都觉得那片刻漫长得像是一整个冬天。
随后张懋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着,从京师出发,沿着官道向北,经过居庸关、宣府、大同,一直延伸到延绥、宁夏、甘肃。
他的声音在签押房内回荡着,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环节都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笃定:“三军九万人,分成三个梯队。”
“第一梯队,许泰,率第三军三万人,三日后卯时出发,沿官道北上,经居庸关出塞,十五日内抵达宣府。抵达宣府后,听候北疆都督府调遣。”
“第二梯队,陈璇,率第二军三万人,五日后卯时出发,沿官道北上,经居庸关出塞,二十日内抵达宣府。抵达宣府后,与第一梯队会合,听候调遣。”
“第三梯队,徐光祚,率第一军三万人,七日后卯时出发,沿官道北上,经居庸关出塞,二十五日内抵达宣府。抵达宣府后,与第一、第二梯队会合,听候调遣。”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三位军长脸上扫过,然后继续说下去:“本帅自率中军一千人,随第一梯队北上。”
三位军长同时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末将遵命!”
张懋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下去:“另外,各部即刻回去准备。”
“军械、战马、车辆、粮草,全部按照战时标准配备。燧发枪、子母炮、开花弹、震天雷、没良心炮全部就位。”
“沿途补给由兵部和户部统一调配,各军抵达驿站后凭令领取。如有延误,军法从事。”
三位军长再次抱拳应道:“末将明白!”
张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三位军长和十几位师长同时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签押房。
他们的步伐比来时更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发出急促的、有节奏的声响,从近到远,从大到小,很快就消失在了院门外的秋风中。
与此同时,在京师城内,兵部和户部的衙署里,灯火彻夜通明。
兵部尚书许进在接到皇帝旨意之后,立刻召集了兵部各司的主官,连夜部署军械、战马、车辆、船只的调配。
兵部武库司的库房里,那些已经打包好的燧发枪、子母炮、开花弹、震天雷、没良心炮被一箱一箱地搬出来,装上马车,运往中央都督府的各军驻地。
户部尚书王鏊在接到皇帝旨意之后,立刻召集了户部各司的主官,连夜拟定粮草调拨方案。
从京仓、通仓及沿途各府县常平仓、预备仓调集粮草,从各地国营商铺调集干粮、咸肉、酱菜,随军携带。
三日之内,第一批粮草已经装车完毕,正沿着官道向居庸关方向运送。
那些运粮的马车排成一条长长的灰色长龙,在秋日的晨光中缓缓移动,车轮碾在官道的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连绵不绝的辘辘声。
三天后,卯时。
京师城北的中央都督府校场上,第三军三万人已经列队完毕。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将校场上那些银灰色的甲胄和乌黑的枪管染上一层冷冽的光泽。
三万人站在校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下一直延伸到校场的尽头,长枪如林,旌旗如云,在秋风中轻轻摆动着,发出细碎的、像是无数片金属叶子同时被风吹动的声响。
许泰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腰悬长剑,面容冷峻,目光如鹰。
他的身后,各师的师长、各团的团长、各营的营长、各队的队长、各旗的旗长、各什的什长,层层统属,依次排列。
张懋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从台下那片黑压压的方阵上缓缓扫过。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山文甲,腰间系着一条嵌玉革带,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然后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下,猛地朝前一挥。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像是一声短促的、被压制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号令:“全军出击!”
那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校场上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前排的将士们同时动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靴子踩在黄土夯实的校场上,发出沉闷的、像是擂鼓一样的声响。
枪托撞击腰带的声音、甲片碰撞的细响、旌旗被风鼓满时发出的猎猎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连绵不绝的洪流,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着。
第三军的先锋部队率先迈出了校场的北门,他们的步伐不急不缓。
每人之间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间距,既不会因为过于松散而降低行军效率,也不会因为过于拥挤而在遇到突发状况时来不及展开阵型。
他们沿着官道向北进发,穿过京师的城门,经过居庸关,进入塞外的旷野。
秋风从草原深处刮过来,裹着枯草和沙砾的气息,将那些行进中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五天后,第二梯队出发。
七天后,第三梯队出发。
九万大军,三个梯队,沿着同一条官道,朝着同一个方向,踏上了北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