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瑶玥看了一眼廊外的日影:「申时,北封阶外,旧驿台。」
叶霄点头:「好。」
上官瑶玥没有再说其他,负枪走出丙七舍。
叶霄回到西厢,没有继续修炼。
距离申时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他将剩余丹药分入几只药囊,最急用的两只贴身收好。尚未耗尽的陨星煞晶重新封进铁匣,与几件换洗衣物一同压入背囊。
最後取出的,是床下那只无纹暗匣。
匣盖打开。
天渊印安静躺在其中。
暗青印面不见光泽,触手仍带着旧水深处的寒意。
叶霄将天渊印收入胸前暗袋,沉黑长刀重新系回腰侧,提起背囊走出西厢。
房门落锁时,陆小满正从东厢出来。
她看见叶霄身後的行囊,脚步停在廊下:「叶大哥,要出远门?」
「嗯。」
「去多久?」
「不确定。」
陆小满没有再问。
她绕到叶霄身後,发现背囊右侧的布带从铜环里滑出一截,便伸手重新穿好。
布带已经磨旧。
她没有硬扯,只一点点收紧,再将余下的一截绕回铜环,压成一个不容易散开的结。
「刚才松了。」
「走远了,会一直往一边坠。」
叶霄抬了抬肩。
原本偏斜的重量重新归正,背囊贴紧後背。
陆小满又看了一眼背囊底部,确认没有东西露在外面,才退开一步:「西厢的门,我替你看着。」
叶霄点头:「好。」
他转身走向院门。
陆小满站在廊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石巷外,这才走过去,将院门重新合上。
午後的外门东街依旧人来人往。
任务壁前,一块新挂出的任务牌引来数支队伍争执。山功堂外排着长队,几名负伤归来的弟子坐在石阶边,等着核算任务山功。
外门榜早已重排。
第三。
叶霄。
榜下仍有人议论,叶霄什麽时候才会出关。
没人注意到,榜上的人刚从他们身後走过。
叶霄没停。
他穿过东街,沿山道向北。
旧驿台荒了许久。
石栏缺了一角,台下枯草没过脚背。两匹青鬃山驹拴在枯树旁,鬃毛泛着淡青色,蹄腕覆鳞。
叶霄踏上驿台:「师姐。」
上官瑶玥扫了一眼天色:「还早半刻。」
她解开一匹青鬃山驹的缰绳,抛向叶霄:「走。」
两人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枯草,沿旧驿路向北而去。
日落以前,叶霄与上官瑶玥离开元武山。
此後八日,上官瑶玥没有为他放慢一次。
叶霄也没有让她回头一次。
越往北走,人烟越少。
到了第八日,连飞鸟也不见了。
天色未明。
两匹青鬃山驹几乎同时停下。
前方没有沟壑,蹄下也是完整的黑石路。两匹山驹却将耳朵紧紧贴住头顶,蹄腕细鳞
一片片绷起,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向前半步。
叶霄勒住缰绳。
八日山路,背囊布带已经磨出一道浅白。
陆小满打在铜环上的结,依旧扣得很紧。
前方黑岭之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声音越过山岭。
石缝里的砂砾同时跳起,落下,又在下一层余震中重新弹起。
两匹青鬃山驹猛然後退,鼻腔里喷出大片白气,前蹄在黑石上擦出数点火星。
上官瑶玥翻身下马:「到了。」
她将缰绳系在背风的横石上,负枪向前。
叶霄跟着下马。
两人登上黑岭。
夜色尚未从岭後褪尽。
前方大地已经向内沉陷,形成一座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石盆地。
九道黑色山岭首尾相扣,将整座盆地锁在中央。岭上没有草木,只有经年风化的黑石一层层向外翻起,边缘薄如刀刃。
风从石缝间穿过。
四周听不见枝叶与虫鸣。
细碎黑砂贴着地面游走,摩擦石面,发出一阵阵极轻的沙响。
盆地最深处,立着九座古老石门。
门高数十丈。
没有门扇。
九种颜色不同的旧光藏在门後深暗中,一明一灭。每一次亮起,门框上的残纹便显露少许,随後又沉回黑暗。
方才那声闷响,便来自其中一座石门。
九曜天关。
距离开关,还有两日。
盆地中已经立起数十处营帐。
三门、大胤武院、各地山门与世家分踞不同方向。
有的持印者带着随从支起大帐,也有人只在黑石上放下一件兵刃,独自占据一方。
几面山旗半卷。
兵刃都收在触手可及之处,四周没人高声交谈。
外围的坐骑更加安静。
披甲异兽伏在黑石上,几头肩高近人的青狼将头埋进前爪。
还有一头比青鬃山驹高出近倍的赤鳞马不断刨动地面,蹄下火星四溅,却始终不敢朝中央九门发出半声嘶鸣。
那些有旗号的营帐之间,还散落着不少小帐与木棚。
木棚下摆着丹瓶、兽骨与宝器,也有人守着封闭严实的长匣,安静等着持印者上门。
更远处,十余名武者两手空空,盘坐在远离旧纹的位置。
他们的视线,不时落向持印者身後。
九座石门之外,三十六道黯淡旧纹从黑石中向外延伸。
其中三十三道已经亮起。
每一道亮起的旧纹尽头,都站着一名持印者。有人独自等待,也有人身後跟着随印之人。
那些随印者都候在持印者身後,最远也没有超过十丈。
叶霄与上官瑶玥刚走下黑岭,九座石门後的旧光忽然同时亮起。
下一刻,一股无形力量从盆地中央横扫而出。
黑石地面先起了一层灰。
尘灰还未升高,便被碾成一道贴地灰环,向外急速扩散。
灰环所过,石皮层层剥落。
一根没有埋牢的帐钉被猛地拔起,拖着帐绳飞出数丈,斜插进黑岭石缝。
一名站在持印者身後的青衣武者脸色骤变。
他已有镇罡圆满,反应并不慢。
灰环逼近,护体罡立即撑开。
下一刻,藏在灰环中的那股力量迎面撞上。
砰!
护体罡猛地向内塌陷。
青衣武者胸前衣袍瞬间贴紧身体,整个人被逼得连退三步。
第三步落下,脚下黑石轰然炸开。
他右膝猛地一沉,身形几乎失去平衡。
前方的持印者反手扣住他的肩膀。
手掌一落。
青衣武者後退的势头被生生钉住。
持印者松开手,看了一眼他脚下碎裂的黑石:「门还没开,便要我替你站住。」
「进关以後,跟紧。」
「别再让我伸第二次手。」
青衣武者胸口起伏,脸色阵青阵白,最终还是低头退回他身後。
灰环继续向外。
叶霄耳中,一声声骨鸣先後响在血肉深处。
声音极轻。
关压落下以後,二十余名持印者皮肤下先後浮出极淡的骨纹。
武意入骨。
象胚未破。
这些人仍处於镇罡圆满,却已经走到半步宗师。
灰环撞来,法象骨随之震动。
有人周身罡气骤然凝实。
有人脚下石面先向内沉去。
也有人胸前衣袍被压得紧贴身体,双脚却始终没有挪动。
三十三名持印者中,八成左右已是半步宗师。
可同样走到这一步,彼此之间仍有高下。
大多数人面对灰环,只能正面承受。罡气贴着周身亮起,衣袍被迎面绷紧,脚下石面不断剥落。
有人一步未退。
也有人被逼退半步。
真正站在最前面的几人,却没有顺着这股力量硬接。
盆地北侧,一名赤甲青年盘坐在长戟旁。
灰环逼近,他仍低着头,只抓住戟杆往身前一顿。
铛!
戟尾向下贯入黑石。
长戟斜立在他身前。
灰环重重撞上戟身。
青年面前的石层大片下沉,裂痕一直爬到膝前。他身後十余丈内,营帐纹丝不动,连垂下的帐绳都没有晃上一下。
赤甲青年按着戟杆,始终没有松手。
盆地东侧,一名白衣女子正低头擦拭长弓。
灰环来到身前,她指尖勾住弓弦,只向後带开少许。
弦音未起。
迎面而来的灰环已经从中裂开,贴着她的衣袖分向两侧,在身後黑石上割出两道笔直沟痕。
白衣女子松开弓弦,指腹重新落回弓身。
从始至终,她没有抬眼。
白帐之外,顾清章手中短尺轻轻一点。
白简上浮出一个极淡的「缓」字。
扑到身前的灰环随之一滞。
只慢了一瞬。
扬起的黑灰便在青衫下摆前自行落下,没有沾上半点。
另一侧,林归舟依旧坐在黑石上。
青皮水葫悬在手边。
他没有碰剑,只将葫口向下偏了一寸。
一滴水落在地上。
水珠没有碎,反而向两侧分开,在他面前拉出一道窄隙。
灰环逼到近前,竟顺着那道水隙向内一收,从林归舟面前穿了过去。
他身侧黑灰翻卷,衣角却没有动。
枯木下,照寂拨过一颗佛珠。
珠声轻响。
他身前三丈内,刚被灰环卷起的砂石同时落地,没有一粒越过膝前那条线。
上官瑶玥走在叶霄前方半步。
她没有拔枪,右手只搭住乌沉枪身。
裹在枪锋外的旧布被灰环掀起,露出半寸枪尖。
灰环扑到近前。
上官瑶玥手腕轻轻一沉。
贴地而来的灰环骤然伏低,在两人身前三尺自行分开,紧贴左右黑石席卷而过。
两人脚下,没有一粒砂石被卷起。
上官瑶玥收回手。
枪锋外的旧布重新垂下。
叶霄没出刀。
他只把谁退了、谁没有退,谁先发力,灰环最後又去了哪里,一一记下。
寻常半步宗师。只能把这股力量接住。
真正站在最前面的六个人,却能让它改变去处。
上官瑶玥。
三门的顾清章、林归舟与照寂。
还有那名赤甲青年与白衣女子。
叶霄将最後两人的模样与兵器记下。
灰环穿过整座盆地,撞上外围黑岭。
轰!
大片黑灰沿着山壁升起,又被岭间乱风撕碎。
九座门後的旧光逐渐暗去。
盆地重新安静。
顾清章合上白简,目光从上官瑶玥身上移向叶霄,在他腰间的外门弟子牌上停了一息。
林归舟也抬起眼睛。
先前他只随意扫过叶霄,此刻才真正将人看了一遍:「换印那一夜,你才刚入镇罡。」
叶霄道:「嗯。」
林归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镇罡後期。」
「离圆满也不远了。」
叶霄道:「还差不少。」
林归舟刚把青皮水葫送到唇边,又停了下来。
他眼中那点懒散淡去几分:「已经比我预想得快了。」
照寂掌中的佛珠停下一颗:「真正难得的,是快而不浮。」
「根基未损。」
话音落下,佛珠重新在他指间转动。
顾清章没开口。
他的目光在叶霄身上停了一息,手中的白简却迟迟没翻开。
盆地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匹灰鳞驳马冲下黑岭,尚未踏入盆地,前蹄便猛地一软,连人带马向前栽去。
马背上的褐衣刀客翻身落地。
靴底贴着黑石滑出数丈,才勉强站住。
灰鳞驳马没能再起来。
它伏在地上,胸腹剧烈起伏,嘴角不断向外淌着白沫。
褐衣刀客只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按住胸前,快步向盆地内走去。
衣襟下,一角赤铜印面一闪而过。
那不是天渊印,却同样连着九曜天关的一席。
关印。
数道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
褐衣刀客孤身而来。
既无同门随行,黑岭外也无人接应。背後的刀鞘裂了一半,袖口还留着未乾的暗血。
能活着将关印带到这里,已经证明了他的本事。
可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有本事的人。
褐衣刀客刚踏入盆地,一名紫袍青年便从西侧营帐中走了出来。
青年腰悬玉环,袖边绣着三道金色云纹。
他独自向前。
帐边随从没有跟上。
黑岭外侧,两名老人却同时抬起眼睛。
宗师。
褐衣刀客脚步慢了下来。
紫袍青年停在他前方:「你的印,我要了。」
褐衣刀客看了一眼仅剩的三道黯淡旧纹:「不卖。」
紫袍青年抬了抬手。
一名灰衣随从从帐边走出,将一只狭长封骨匣放在两人之间。
匣盖开启。
三截同源青骨首尾排在匣中。
断口彼此咬合,骨纹可以续成一条完整主脉。
这是一套足以作为铸炼法象骨主材的上品骨材。
紫袍青年道:「这套骨材,换你的印。」
褐衣刀客看着匣中骨材。
看了很久。
最後,他把按在胸前的手收了回来,握住身後残刀:「这枚印,是我们三个人拿命抢来的。」
「现在只剩我一个。」
「换不了。」
紫袍青年点了一下头。
唇边反而多了一点笑意:「那便不换。」
他向前走出一步,停在褐衣刀客与最近一道黯淡旧纹之间。
褐衣刀客握紧残刀。
下一瞬。
刀已出鞘。
他一步踏碎黑石,整个人随刀向前。
嗤!
一线刀罡贴地掠过,两人之间的石面从中裂开。刀锋掠过以後,两侧碎石才轰然炸开。
镇罡圆满,刀意已成。
这一刀放在元武山内门,也绝不算弱。
紫袍青年抬起右手。
五指合拢。
铛!
残刀停在他掌前半尺。
两股罡气撞在一起。
周围空气先向内一缩,随後轰然炸开。
两人脚下石面齐齐下陷,横飞碎石将不远处一座空木棚打穿,棚柱应声折断。
褐衣刀客手臂剧震。
虎口瞬间裂开,血沿着刀柄向下流去。
他没有退。
左脚再次向前踏下,将刀意尽数送入残刃。
刀锋又进少许。
紫袍青年的袖口随之裂开。
一缕极细的血痕,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腕骨。
四周安静了一瞬。
紫袍青年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不见怒意。
叶霄眼底微凝。
紫袍青年腕下,淡金骨纹骤然亮起,一路咬向肘部。
骨中象胚随之震醒。
掌前原本外散的罡气骤然收紧,整条右臂也多了一股重兵般的分量。
五指向前递出。
那股力量沿刀身一寸寸撞入褐衣刀客臂骨。
咚!
残刀猛地弯曲。
刀身撑过一息,寸寸崩断。
数块断刃飞射出去,深深钉进黑石,只剩尾端仍在震颤。
褐衣刀客握住手中剩下的半截断刃。
依旧没有退。
断刃直刺紫袍青年咽喉。
断刃刚起,紫袍青年的右掌已经越过锋口,直抵他的胸前。
护体罡骤然撑开。
掌锋尚未压实,护体罡已经向内塌陷。
下一刻,整层护体罡轰然炸开。
紫袍青年右掌随之印上胸口。
砰!
褐衣刀客整个人倒飞出去,後背重重撞上盆地边缘一块凸起的黑石壁。
岩面向内塌陷,裂纹从他背後爬满丈许。
他张了张嘴。
血从唇角涌出,身体已经沿着石面缓缓滑落。
被掌力震开的衣襟随之散开。
一枚关印从中滚出。
印面沾着血,在黑石上翻了两圈,停在紫袍青年脚边。
盆地里一时无人开口。
顾清章的短尺停在白简边缘。
林归舟脸上的笑意淡去。
照寂缓缓拨过一颗佛珠。
上官瑶玥仍站在原地。
东侧一顶青纹小帐前,一名梳着双髻的少女攥紧袖口:「他已经说了不卖。」
灰发老者只道:「你看他身後。」
少女望去。
褐衣刀客身後没有旗,也没有人。
灰发老者道:「这种地方,谁拿到印不算。」
「谁能带着它站上关路,才算。」
少女抿住嘴唇,没有再说话。
褐衣刀客最後握刀的五指仍旧蜷着。
两人之间,那只封骨匣还开着。
匣中那套上品骨材分毫未动。
紫袍青年弯腰拾起关印。
印上的血还没干。
他没有擦,转身走到一道尚未亮起的旧纹前。
一步踏下。
嗡!
九色微光从他脚下亮起,沿着黑石一路向前,接入中央古门。
第三十四道关路亮了。
关路认印,不认人。
褐衣刀客的屍体还靠在盆地边缘的黑石壁下。
属於他的路,却已经亮在别人脚下。
木棚下,原本守着丹药、宝器与法象骨材的人,重新估量起那些尚未定下的随印名额。
更远处,几道视线仍黏在剩下两道旧纹上。
他们等的不是交易。
是一枚还没来得及亮路的关印。
上官瑶玥看了一眼石壁下的屍体,径直走向最後两道黯淡旧纹。
叶霄跟在她身後。
经过紫袍青年身旁时,对方抬起眼睛。
先看叶霄身上的元武山外门山袍。
再看他镇罡後期的气息。
只停了一瞬,便收回目光。
紫袍青年重新看向最後两道旧纹。
叶霄从他身前走过。
紫袍青年没有再看他。
他的目光,只落在上官瑶玥背後的乌沉长枪上。
上官瑶玥没有回头。
她走到一道黯淡旧纹前。
天渊印尚未取出,袖中已经传来一声轻震。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