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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人未登峰,请收亲传

    陆重山站在主台最高处,灰黑峰袍上的异族血已经干透。

    折断的灰白王旗横在石阶下。

    头顶。

    镇岳战旗迎风作响。

    断旗杆旁,一名高大男子正在活动手腕。

    黑发用一根旧皮绳束在脑後,上身罩着灰黑短甲,两条手臂裸在外面,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透着一股久经厮杀才有的硬实。

    一对乌铁护臂从拳背一直扣到腕上。

    甲面完整。

    只有拳锋与几道甲缝间,还凝着没擦乾净的灰白血迹。

    镇岳第二亲传。

    虞仲夜。

    不远处,孟长歌倚着一根满是刀痕的灰白骨柱。

    青衣仍算齐整,木簪也还在,只是左袖和衣摆溅着几处已经发暗的异族血。

    平日里他几乎不离手的旧书今日没带,双手难空着。

    石案另一边,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正低头翻着刚送上来的册页。

    身形修长,眉目清正,鼻梁挺直,神色沉静。一身深灰窄袖长衣几乎看不出刚从战场回来,腰後斜挂一柄乌鞘长剑。

    镇岳第三亲传。

    宁知衡。

    主台另一侧。

    上官瑶玥乌沉长枪点地。

    沉青短披垂在身後,长发高束。枪锋已经擦过,只在刃口内侧还留着一线淡淡的灰白血痕。

    她站很静。

    视线不时落向石阶下不断送来的战报。

    山风掠过王庭。

    西侧长空忽然多出一道黑影。

    孟长歌抬眼:

    「大师兄回来了。」

    黑袍身影越过两道外墙,从半空落上主台。

    双脚触地,外放的法象之力随之收拢。

    腰间没有兵器,只悬一枚沉铁峰令。

    两名正捧着战册往上走的内门立即停步,让到石阶一侧。

    镇岳首徒。

    张问鼎。

    他走到陆重山身後三步:

    「师父,断关封了。」

    「」

    「南撤路也重新压住,没再见到成队残部。」

    陆重山点了下头:

    「够了。」

    张问鼎目光扫过主台:

    「都回来了?」

    虞仲夜道:

    「差你。」

    孟长歌接了一句:

    「二师兄本来还想再打。」

    虞仲夜侧过脸:

    「我什麽时候说了?」

    孟长歌神色自然:

    「你没说。」

    「你那张脸说的。」

    虞仲夜看了他两息:

    「要不你过来?」

    孟长歌立即从骨柱上站直:

    「今日刚打完。」

    「同门之间,不宜再起刀兵。」

    宁知衡头也没抬:

    「你刚才可不是这个口气。」

    孟长歌转头:

    「三师兄。」

    「有些话记太清,不是什麽好事。」

    宁知衡翻过一页:

    「那你少说一点。」

    孟长歌想了想:

    「也有道理。」

    虞仲夜懒理他。

    正好一名执事捧着册子快步走上主台。

    到了近前,他脚步一收:

    「第三亲传。」

    宁知衡伸手:

    「给我。」

    执事将册子递过去。

    宁知衡翻过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指尖忽然停住:

    「这个名字。」

    执事赶紧靠近:

    「怎麽了?」

    宁知衡把册页往前递了一寸:

    「少了一个字。」

    执事脸色微变,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我去核身份牌。」

    宁知衡把册子递回:

    「现在去。」

    执事刚接住。

    宁知衡看着他:

    「人都死了。」

    「名字别再写错。」

    执事手指一紧:

    「明白。」

    他转身快步下了石阶。

    孟长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虞仲夜也收了话。

    主台安静片刻。

    上官瑶玥忽然问:

    「西仓左线,叶霄那份战报到了没有?」

    宁知衡抬起眼:

    「叶霄?」

    孟长歌在旁边道:

    「内门百席,第九十。」

    宁知衡这才看向手边那摞刚送来的战报。

    翻过几份。

    找到了。

    「西仓左线。」

    上官瑶玥问:

    「怎麽样?」

    宁知衡打开战报。

    第一页看很快。

    到了第二页,速度慢了下来。

    「诱口看出来了。」

    「没正面撞进去,绕了侧後。」

    「骨黎统领带人回杀,他也没跟着往前追,先把仓口钉住。」

    宁知衡往後翻了一页:

    「之後继续往北。」

    「拿一处。」

    「留一处。」

    他看完最後一行,合上战报:

    「会杀人的多。」

    「杀出去以後,还知道把打下来的路留在自己手里的。」

    「少。」

    虞仲夜这才抬起眼:

    「第一次带线?」

    上官瑶玥道:

    「第一次。」

    虞仲夜点了下头:

    「第一次带线,能做到这样,不差。」

    孟长歌笑了一声:

    「这话从二师兄嘴里出来,分量不轻。」

    虞仲夜道:

    「一个人往前冲,只管自己。」

    「带着一条线,走错一步,後面的人都跟着吃亏。」

    「他知道什麽时候该进,什麽时候该停。」

    孟长歌眉梢一挑:

    「原来二师兄真会夸人。」

    虞仲夜看了他一眼:

    「我在说战报。」

    孟长歌点头:

    「行。」

    「当我没说。」

    宁知衡把战报压到手边。

    张问鼎这才开口:

    「以前呢?」

    孟长歌看向他:

    「叶霄?」

    「嗯。」

    孟长歌想了想:

    「最早在天渊城见过一次。」

    「城主府那一夜,他刚从重牢里出来。」

    「锁罡五十九日,人没废,境界反倒往前走了一步。」

    虞仲夜抬了下眼。

    孟长歌继续道:

    「那时候我就觉,这人够硬。」

    「放在天渊城,甚至临渊州,都算出色。」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不过到了元武山。」

    「就重新算了。」

    张问鼎问:

    「所以你後来不看好他?」

    「看好。」

    孟长歌摇头:

    「只是没觉他还能一直这麽走。」

    他看了眼石案上的战报:

    「进山以後,我又看过几次。」

    「每次都觉,这一步已经够高了。」

    「结果下一次再见。」

    「他还在往前。」

    张问鼎看向上官瑶玥:

    「你呢?」

    上官瑶玥道:

    「我一直觉他会往前。」

    孟长歌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输了两次。」

    上官瑶玥道:

    「嗯。」

    孟长歌无奈一笑:

    「这句可以不用接。」

    张问鼎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息:

    「明白了。」

    他看向孟长歌:

    「你一直在改对他的判断。」

    又看向上官瑶玥:

    「你一直没改。」

    孟长歌想了想:

    「听着不太好听。」

    「不过是这麽回事。」

    张问鼎的目光重新落到战报上:

    「所以你们看的,不是今日这一场。」

    他停了一息。

    「是他一路走到今日。」

    上官瑶玥道:

    「嗯。」

    宁知衡抬起了眼。

    虞仲夜也往这边看了一下。

    张问鼎看向上官瑶玥:

    「小师妹。」

    「你很看重他?」

    「嗯。」

    张问鼎又看了一眼石案上的战报:

    「难怪刚才一直在等。」

    上官瑶玥没再解释。

    她转向陆重山:

    「师父。」

    陆重山看她。

    上官瑶玥道:

    「我想请您收叶霄做亲传。」

    主台上静了一瞬。

    虞仲夜重新看向石案上的战报。

    宁知衡按在册页上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张问鼎的目光在上官瑶玥脸上停了一息。

    陆重山看了她两息:

    「你替他开这个口?」

    「嗯。」

    陆重山没再问她,目光转向孟长歌:

    「你呢?」

    孟长歌道:

    「我和瑶玥赌过两次。」

    上官瑶玥道:

    「都输了。」

    孟长歌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不用补。」

    上官瑶玥神色不变。

    孟长歌只重新看向陆重山:

    「白骨峡那次。」

    「我不信叶霄能拿第一,输了一次镇岳内库取物资格。」

    「那份资格,早已经交给叶霄。」

    他停了一下:

    「残阵坡又输了一块镇岳玉髓。」

    「还答应她一件事。」

    陆重山问:

    「什麽事?」

    孟长歌道:

    「叶霄若还能拿第一。」

    「等您出关,我与她一起上峰,请您收叶霄做亲传。」

    「所以今日这个口。」

    「原本我就该开。」

    他说到这里,脸上那点无奈淡了。

    「但现在开口。」

    「不是为了还赌。」

    孟长歌看了一眼石案上的战报:

    「那时候我觉。」

    「她把叶霄看太高。」

    「现在看来。」

    「是我看低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陆重山:

    「师父。」

    「这次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也请您收他。」

    陆重山看了几人一眼:

    「你们呢?」

    虞仲夜先开口:

    「我没意见。」

    孟长歌侧过脸:

    「二师兄这麽痛快?」

    虞仲夜道:

    「今天这份战报,我认。」

    「至於人。」

    「真进了门再看。」

    孟长歌笑道:

    「我还以为你至少说一句,以後找他打一场。」

    虞仲夜看了他一眼:

    「现在?」

    「差太远。」

    孟长歌顿了一下:

    「也是。」

    虞仲夜收回目光:

    「等他哪天真走到我这一步。」

    「再说。」

    孟长歌眉梢一挑。

    这次倒没接话。

    宁知衡翻过手里的册页:

    「我也没意见。」

    孟长歌看过去:

    「三师兄也这麽快?」

    宁知衡道:

    「你都改口了。」

    「瑶玥还亲自替他开口。」

    他抬眼看了孟长歌一下:

    「总不能你们两个一起看错。」

    孟长歌想了想:

    「这话听着怎麽还是像在损我?」

    宁知衡重新低下头:

    「你想多了。」

    孟长歌看了他两息:

    「最好是。」

    张问鼎一直没开口。

    直到这时,他才道:

    「我不拦。」

    孟长歌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虞仲夜也看向他。

    张问鼎望着陆重山:

    「真进了门。」

    「我们就是他的後盾。」

    山风掠过主台。

    旧黑袍轻轻动了一下。

    张问鼎继续道:

    「但进了这道门,不能只让我们替他撑腰。」

    「有一天。」

    「他也撑起『镇岳亲传』这四个字。」

    这一次。

    没人接话。

    陆重山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

    「等他真进门以後,你自己跟他说。」

    张问鼎点头:

    「好。」

    陆重山收回目光,看向上官瑶玥:

    「他现在到哪一步?」

    「镇罡圆满。」

    「武意已成。」

    陆重山点了下头。

    主台下方,最後几支从外面收回来的队伍正沿王道归拢。

    伤员往南送。

    一箱箱战缴抬进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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