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从崖下卷上来。
石桌边,那截尚未缠完的护带被风带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上官瑶玥看着叶霄,良久才道:
「我之前那个判断,改。」
叶霄看向她:
「绝巅?」
「嗯。」
上官瑶玥道:
「以前见你的武意,我拿定界去比,再按承意谱往上推,才说八九不离十是绝巅。」
她停了一息。
「现在看来,还是低了。」
叶霄眼神微凝。
上官瑶玥问:
「骨没伤?」
「没有。」
「武意再落刀?」
「如常。」
「两次都停在同一处?」
「嗯。」
上官瑶玥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叶霄问:
「绝巅之上还有?」
「通行的承意谱,只到绝巅。」
上官瑶玥低头,将腕间护带最後一圈缠紧:
「下乘、中乘、上乘、绝巅。」
「谱内到头了。」
叶霄看着她:
「谱外呢?」
缠护带的手停住。
崖外云海漫上石栏,山风一卷,白雾从两人之间散开。
片刻後,上官瑶玥抬眼:
「三师兄以前整理古卷时,跟我提过一个词。」
「什麽?」
「禁忌。」
叶霄目光微动:
「」
「禁忌武意?」
「可能。」
「具体是什麽?」
「我记不全。」
上官瑶玥收好护带,起身:
「你等我一会儿。」
叶霄问:
「去哪?」
「找个记清楚的。」
说完,她已经穿过练武坪,沿古松後的山道离去。
……
镇岳上峰另一侧。
山道绕过大片古松,石阶尽头,三层青石山台顺峰势铺开。
最外是一方黑石练武坪,三排试剑石靠崖而立,新旧剑痕纵横其上,最深几道已经切进石腹。
再往里,青木长廊横过山腰。山泉从石壁引下,沿廊下浅渠缓缓流过,细碎水声一路送到藏卷楼前。
藏卷楼依山而建,共有两层,窗扇尽开。
旧卷、玉册、各州舆图与铁扣木匣一架接一架排到深处。
这两日从骨黎王庭送回的战录,也已经分门别类压进案上。
东西很多。
到了宁知衡这里,每一样都有自己的位置。
上官瑶玥踏上长廊时,山风正好掀起案头一页战录。
宁知衡伸手拿过一块黑石,顺手压住页角。
黑木长案上,左侧几册战录已经核完,右侧还有一摞。中间放着笔、两张待补名册,还有几枚重新核过的身份牌。
乌鞘长剑靠着案角。
宁知衡头也没抬:
「小师妹。」
上官瑶玥走到案前:
「三师兄。」
「找我?」
「问件事。」
「问。」
上官瑶玥道:
「禁忌武意。」
翻页的手停住。
宁知衡终於抬眼:
「我跟你说过这个?」
「嗯。」
「什麽时候?」
「不记。」
宁知衡看了她两息:
「什麽时候说的不记。」
「这几个字倒记。」
上官瑶玥神色如常:
「想确认件事。」
宁知衡把战录合起:
「问吧。」
「禁忌武意,到底是什麽?」
长廊下静了一息。
宁知衡道:
「先说能确定的。」
「禁忌武意的位格,在绝巅之上。」
上官瑶玥眸光轻动:
「既然更高,为什麽不入承意谱?」
「太少。」
宁知衡答直接:
「承意谱能排成四档,是因为下乘到绝巅都有人走过,有传承,也有足够多的记录互相印证。」
「禁忌不一样。」
「我翻过的古卷不少,真正能和这四个字对上的,只剩一些残记。有的留了名字,有的只剩一两句威能,还有的连武意本身都没写全。」
上官瑶玥问:
「近世呢?」
宁知衡摇头:
「我知道的人里,一个能真正坐实的都没有。」
他指尖在战录边缘轻轻一点:
「所以禁忌,在谱外。」
「古录里还能确认的那几道,也彼此不同。名字不同,走向不同,显出来的威能也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都跨过了绝巅。」
「至于禁忌内部还能不能再分,留下来的东西不够。」
上官瑶玥问:
「你见过?」
「没见过。」
「师父呢?」
「不知道。」
宁知衡道:
「我没问过。」
上官瑶玥安静片刻,才道:
「如果有一道武意。」
「绝巅法象骨无伤。」
「武意本身也正常。」
「换过两种方式,两次都停在骨外呢?」
宁知衡脸上那点随意淡了。
山风再次穿过长廊。
方才被黑石压住的纸角翘起一线。
这一次,他没伸手。
宁知衡看着上官瑶玥:
「嗯。」
「绝巅骨确定无伤?」
「确定。」
宁知衡没再问。
原本搭在战录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到这一步,他才确认,上官瑶玥今天过来问的不是古卷旧闻。
眼下真有一道武意,连绝巅骨都无法承意。
几息後,宁知衡才开口:
「那就不是寻常的承意不合了。」
上官瑶玥看着他:
「禁忌?」
「很像。」
「能定?」
「不能。」
这一句,他答很快。
「越是这种东西,越不能靠猜。」
「我没亲眼见过真正的禁忌武意,古卷留下来的,也只够让我认路。」
宁知衡看了一眼那块压纸黑石:
「绝巅骨无伤,武意无碍,两种方式都进不去。」
「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见。」
长廊下静了一瞬。
上官瑶玥只问:
「这样的武意怎麽承?」
「禁骨。」
这一次,宁知衡没有犹豫。
上官瑶玥抬眼:
「绝巅骨之上?」
「对。」
宁知衡道:
「武意有位格,法象骨也有对应的承意层次。」
「绝巅武意,要绝巅骨承。」
「武意若到了禁忌,骨也跨过绝巅。」
他指尖轻轻点了下桌面:
「古卷里把这一层,称作禁骨。」
上官瑶玥问:
「确定?」
宁知衡目光扫过案边那几枚重新核过的身份牌:
「死人名字少一个字,我都要让人重核。」
「这种东西,我不会拿记不清的话来回你。」
说完,他起身进了藏卷楼。
片刻後,楼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铁扣碰响。
宁知衡重新出来时,手里多了半册古抄。
纸页泛黄,边角已经发脆,书脊只剩大半。越往後,缺页越重,最末几张连墨迹都断成了残行。
古抄落上长案。
宁知衡翻到中段:
「禁骨这条,我不是凭记忆说的。」
「这里。」
上官瑶玥低头。
宁知衡指尖压住几行已经褪色的古字:
「禁忌武意欲入骨。」
「绝巅骨不足。」
「须铸禁骨。」
他继续往後翻。
下一页只剩三处还能完整辨认。
「绝巅骨为胚。」
「高阶主骨为材。」
「王朝龙脉洗骨。」
上官瑶玥目光停在第二行:
「骨黎族老祖的祖骨呢?」
宁知衡抬眼看她。
没问她为什麽突然提这个,只道:
「这种层次的祖骨,骨性完整就够。」
上官瑶玥点头:
「具体怎麽铸?」
宁知衡又往後翻了一页。
纸页从中断开,再往後,大段缺失,只余几行散乱古字。
「我这里这半册,到这里就断了。」
上官瑶玥看向他:
「峰里呢?」
宁知衡手指停在断页边缘:
「禁骨这种东西,真有完整传承,也不会放在我这里。」
「去问师父。」
上官瑶玥没再追问:
「这三项能确定?」
「能。」
宁知衡道:
「都是古卷明写。」
上官瑶玥问:
「王朝龙脉是什麽?」
「这个倒不难说清。」
宁知衡抬手,指向藏卷楼内侧墙上的大胤舆图:
「一朝疆域之内,山川地脉长年汇聚,最後会有一条贯穿国势的主脉。」
「王朝气数长年浸在其中。」
「山河地气,一朝气数。」
「王朝龙脉就是两者汇於一脉。」
上官瑶玥顺着他的手看去:
「大胤的龙脉在哪?」
宁知衡指尖落向舆图中央。
「王城。」
两个字落下。
长廊里只剩泉水沿浅渠流过的细响。
宁知衡收回手:
「大胤主脉汇在那里。」
「那条脉承着一朝国势,也是王城真正的根基,也就是龙脉。」
「但想借它洗骨,不是找到脉口就够。」
「还有碰那条脉的资格。」
上官瑶玥点头:
「明白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宁知衡忽然叫她:
「小师妹。」
上官瑶玥停步回头:
「还有?」
宁知衡手还按在那半册古抄上:
「禁骨是真的。」
「你问的那道武意,却还只是很像。」
「别先钉死。」
上官瑶玥道:
「知道。」
宁知衡看了她两息:
「真知道?」
上官瑶玥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三师兄。」
「嗯?」
「你今天话有点多。」
宁知衡顿了一瞬,随後笑了:
「行。」
「这才像你。」
上官瑶玥转身离开。
脚步穿过长廊,很快没入古松後的山道。
宁知衡收回目光。
案头纸角还翘着。
他伸手把黑石重新压正,翻开战录。
只是这一页,他看比刚才慢了许多。
……
上官瑶玥没有回崖台。
出了宁知衡住处,她沿山道继续往上。
越过最後一片古松,石阶到了尽头。
镇岳峰顶反而空了下来。
云海落在脚下,峰脊最高处只立着一座沉黑石殿。
殿不大,也没有层层院墙。厚重石檐从山壁间平平探出,殿前是一方开阔石坪,再往前十余步,就是断崖。
山风从两侧峰隙卷上来,吹崖边几株老松枝干低伏。
整座石殿像直接从峰顶凿出,厚重与山势连成一体。
上官瑶玥踏上石坪时,陆重山正在殿前。
一张厚重石案摆在檐下,案上摊着几册这几日刚送上来的战後总录,旁边压着两枚尚未归库的黑色峰印。
陆重山正翻到其中一页。
脚步靠近,他才抬眼。
上官瑶玥停在石案前:
「师父。」
陆重山看她一眼:
「有事?」
「嗯。」
上官瑶玥开门见山:
「峰里有没有完整禁骨法?」
陆重山翻页的手停住。
过了一息:
「有。」
上官瑶玥问:
「怎麽拿?」
陆重山这才真正看向她:
「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