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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一眼辨谎,真话难藏

    旧染坊静了半息。

    断掉的乌线从碎砖缝里翻出来,软塌塌贴在地上。

    几处新血沿着旧砖往下淌,落进染池边那层黑红旧料壳里,几乎看不出差别。

    下一刻,顾昭衡已经抬起头。

    她往前迈了一步。

    古剑尚未落下,前方三丈旧砖再次齐齐往下一沉。

    这一次。

    分毫不乱。

    围着她的七个人同时变色。

    顾昭衡看着他们:「退什麽?」

    「刚才不是挺能打?」

    剑落。

    轰!

    最前面一柄刀当场断成两截。

    第二人肩前空气猛地一塌,护体罡被古剑正面震散,整个人连退三步,後背重重撞上残墙。

    墙面轰然开裂。

    第三、第四人一左一右抢进。

    顾昭衡一步站住。

    古剑横过。

    两道人影同时飞了出去。

    剩下三人的脚步一下停住。

    另一边,三名邪教武者已经开始後退。

    最左那人看见墙边还有路,刚往那边挪,叶霄已经先一步落在那里。

    那人脸色一变,立刻转向染池。

    叶霄下一步直接落在池沿。

    第二条路也断了。

    中间那人想绕旧木架。

    叶霄再落一步。

    木架和染池之间的空处,也被提前占住。

    直到这时,最左那人才猛地反应过来。

    叶霄根本没在追他们。

    他每一步,都先落在他们想退的地方。

    三个人一退再退。

    每换一次方向,能走的地方就少一处。

    直到最右那人猛地回头。

    三个人已经被一步步逼到同一片旧砖上。

    前後左右。

    再没有完整的退路。

    第七步。

    落。

    叶霄站在他们正前方。

    最中间那人咬牙:「横竖都是死!」

    「跟他拼了!」

    最前一人横刀。

    後面两人一左一右把兵器斜顶上来。

    三柄兵器死死架在一起。

    三个人已经没有别的路。

    只能接。

    沉黑长刀落下。

    轰!

    最前面那柄长刀先向下一弯。

    另外两柄兵器同时剧震。

    三个人撑着兵器的双臂齐齐往下一沉,脚下旧砖紧跟着炸开。

    下一刻。

    人影接连倒飞。

    一个撞翻旧染缸。

    染缸滚出半圈,乾裂多年的黑红料壳碎了一地,底下几截已经失去牵引的乌线也被带了出来。

    一个砸进残墙。

    最後一个摔进染池,一时没能爬起来。

    另一侧,王镇城使依旧没那麽轻松。

    灰袍头目一刀横斩。

    他举刀硬挡。

    铛!

    两人同时震开。

    第二刀已经跟了上来。

    王镇城使肩侧的护体罡才重新拢起,刀锋便擦了过去。

    血一下洇开。

    王镇城使没退,反而迎着这一刀贴进一步。

    灰袍头目旧力还没收回,王镇城使已经挤进他持刀那条手臂内侧。

    刀柄猛撞肋下。

    砰!

    灰袍头目身形一歪。

    王镇城使反手一刀。

    嗤!

    刀锋劈进肩头。

    对方惨叫一声,跟跄後退。

    王镇城使一脚踏住他的刀。

    再一刀。

    人彻底倒下。

    王镇城使撑着刀喘了两口气,腰侧的血已经顺着衣摆往下滴。

    他抬头时,顾昭衡那边已经倒了大半。

    叶霄那边,也只剩两个人还站着。

    王镇城使沉默了一瞬:「妈的。」

    「元武山弟子还真是强,一点伤都没有。」

    他再往前看。

    灰袍老者已经开始退。

    阵石碎了。

    身边的人也在接连倒下。

    灰袍老者猛地喝道:「散!」

    「都走!」

    「能走几个走几个!」

    王镇城使立刻看向四名镇城卫:「封住出口!」

    四人同时散开。

    两人压向破墙。

    两人直奔侧门。

    有人刚跃上残墙,顾昭衡已经追到。

    方背古剑横拍。

    砰!

    那人被一剑拍回院里。

    另一边,两名邪教徒同时冲向侧门。

    叶霄一步抢到前面。

    其中一人转身便要换路。

    下一处落点又先被叶霄踩掉。

    那人脸色彻底变了。

    沉黑长刀横过。

    人影当场飞出,撞进墙根,再也没能起身。

    剩下的人顿时更乱。

    叶霄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灰袍老者身上:「老的留着。」

    顾昭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明白。」

    灰袍老者脸色猛地一变。

    下一刻,叶霄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顾昭衡注意到:「怎麽?」

    叶霄道:「太慢了。」

    顾昭衡一怔:「什麽太慢?」

    叶霄握着刀:「我答应家里今晚回去。」

    顾昭衡愣了半息。

    王镇城使也侧头看了他一眼。

    叶霄继续道:「小雪还给我留了最後一颗糖葫芦。」

    顾昭衡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叶霄已经重新看向剩下的人:「你们耽误得够久了。」

    他往前一步。

    「所以。」

    「快点。」

    轰!

    话语刚一落下,脚下旧砖炸开。

    人已经不在原地。

    顾昭衡嘴角一弯:「行。」

    「那就快点。」

    古剑一震。

    她也冲了出去。

    一左一右。

    两个人同时撞进剩下的人群。

    有人扑向破墙,叶霄已经先一步截住。

    有人折向染池,下一处落点又被他踩掉。

    顾昭衡一路往前。

    那柄方背古剑所过之处,正面再没人站得住。

    旧梁断裂。

    残墙崩开。

    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

    几十息前还杀气腾腾的旧染坊,很快只剩下一道道倒下的人影。

    灰袍老者一路後退,直到後背撞上碎裂的染池边沿。

    身前再没人能挡。

    他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叶霄,呼吸终於乱了:「你明明是元武山内门百席————」

    「阵法怎麽可能也到这种地步?」

    叶霄停下:「为什麽不能?」

    灰袍老者喉结动了一下:「你可知道这座阵」

    下一瞬。

    他猛地转身扑向碎裂的阵石,五指已经扣向石缝里那截残余乌线。

    叶霄一步落下。

    人已经到了身後。

    灰袍老者刚要回身,沉黑刀鞘已经撞在肩背。

    砰!

    整个人重重撞上染池边沿。

    还没爬起,一只脚已经踩住他的手腕。

    咔。

    腕骨当场断裂。

    灰袍老者闷哼一声。

    另一只手刚往怀里探,刀锋已经停在颈侧。

    叶霄低头看着他:「别动。」

    灰袍老者僵住。

    这一次,真没再动。

    旧染坊终於安静下来。

    夜风从破墙穿过。

    断梁、碎砖、银钉、乌线散在几座旧染池之间。

    地上的新血顺着砖缝往低处流,很快混进那些多年不褪的黑红旧痕里。

    王镇城使撑着刀,腰侧、肩头都在往外渗血。

    四名镇城卫里,有人捂着肩口,有人扶着残墙喘气。

    顾昭衡袖口沾了不少灰,呼吸比入阵时重了些。

    叶霄灰白长袍同样沾着尘土,气息比方才重了一线。

    几个镇城卫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多停了一瞬,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崇拜。

    王镇城使看了一眼碎掉的阵石,又看向灰袍老者:「一直抽走的那些气血,都在这里?」

    叶霄看了一眼碎裂的阵石:「我能看到的,只有这一部分。」

    王镇城使眼神一沉:「剩下的呢?」

    叶霄低头看向灰袍老者:「问他。」

    灰袍老者脸色微微一变。

    王镇城使盯了他两息,抬手一指:「绑起来。」

    「阵石、黑钉,还有地上这些线,都别乱动。」

    四名镇城卫立刻上前。

    两人将灰袍老者从地上押起。

    另外两人分别守到阵石和断钉旁。

    王镇城使又看了一眼裂开的灰白阵石,目光在叶霄身上停了片刻:「你阵法到底什麽水平?」

    叶霄想了想:「还行。」

    王镇城使一时没接上话。

    顾昭衡终於笑了:「别问。」

    「他嘴里的够用和还行,你都别当人话听。」

    王镇城使又看了叶霄一眼。

    这次没反驳。

    叶霄已经收刀归鞘。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王镇城使察觉到了:「你真要走?」

    「嗯。」

    「审问不等了?」

    叶霄看了一眼正在被押起的灰袍老者:「人已经抓到了。」

    「阵也破了。」

    「剩下是镇城司的事。」

    王镇城使点了点头。

    顾昭衡在旁边笑了一声:「这麽急。」

    「真怕那颗糖葫芦没了?」

    叶霄看她一眼:「答应她了。」

    顾昭衡嘴角弯了弯:「行。」

    「那你快点。」

    叶霄转身走出破墙。

    夜里的下城依旧亮着灯。

    铺子还在收。

    有人坐在门边吃饭。

    隔着一条街,还有孩子在笑。

    刚才还在晃的灯火,已经重新稳了下来。

    叶霄沿着来路往回走。

    穿过几条下城旧街,再往前,便是通往上城的路。

    夜已经深了。

    上城门前的人比白日少了许多。

    守门的黑甲巡卫远远看见他,目光在那柄沉黑长刀上停了一瞬,很快让开。

    叶霄没有停。

    过了城门,沿着熟悉的长街继续往前。

    越往里走,四周越安静。

    直到旧药院重新出现在视线里。

    院门关着。

    门缝下面还透着灯。

    叶霄脚步顿了一下。

    随後上前,推门。

    吱呀。

    屋里的说话声一下停了。

    桌边的人都抬起头。

    孙凝香原本靠在桌边,见他进门,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顾小禾已经起身,把旁边的凳子往外拉了拉。

    饭菜已经凉了些。

    灯还亮着。

    小雪坐在原来的位置,手边那根糖葫芦已经只剩最後一颗。

    最大的那颗。

    小雪先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竹签:「没忘吧?」

    叶霄道:「没忘。」

    母亲已经起身:「饭凉了,我去热。」

    顾小禾也跟着站起来:「我来添火。」

    灶里的火很快重新亮起来。

    孙凝香没说什麽,只把叶霄面前已经空下来的碗往前推了推。

    等饭汤重新热好,叶霄坐下来吃完,小雪才把那根竹签递到他面前。

    叶霄接过,低头咬下最後一颗。

    咔。

    糖壳在齿间裂开。

    小雪立刻问:「甜吗?」

    叶霄看她:「甜。」

    小雪这才笑了。

    翌日上午。

    日头已经越过院墙。

    旧药院的门被敲响三下。

    笃。

    孙凝香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镇城卫。

    昨夜也进过旧染坊,肩上还缠着新换的白布。

    他朝院里拱手:「叶大人。」

    「镇城使想请您过去一趟。」

    叶霄正在廊下喝粥,闻言放下碗:「人不开口?」

    镇城卫摇头:「开。」

    他顿了一下:「就是因为肯开口,才麻烦。」

    叶霄看了他一眼:「等我一下。」

    他回屋取了刀。

    再出来时,母亲正从灶房里探头:「中午回来吃吗?」

    叶霄想了想:「能回来就回来。」

    孙凝香在旁边笑了一声:「这话听着就悬。」

    母亲没理她,只道:「那给你留着。」

    叶霄点头:「好。」

    出了旧药院,两人沿着上城长街往镇城司去。

    下城方向的几处要道都多了巡卫。

    再往里,铺子照常开门,夥计在门前扫地,早食摊前照旧坐着人。

    叶霄进了镇城司,王镇城使已经在等。

    他换了身乾净衣服,肩侧重新包过,眼下却泛着一层青。

    案上摆着三叠口供。

    最上面几页墨迹还新。

    案角那盏熬过一夜的油灯已经灭了,灯芯结着一小截黑头。

    王镇城使指腹上还沾着墨。

    叶霄进门时,他正低头看最後一页口供。

    听见脚步,王镇城使立刻抬头:「来了。」

    他把案前的椅子往外让了让:「坐。」

    「昨夜才折腾完,今早又把你请过来,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叶霄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三叠纸:「问了一夜?」

    「差不多。」

    王镇城使把其中一叠往前推了推:「同样的问题,拆开问了三遍。」

    「七处前後对不上。」

    「其中两个,我已经让人查过。」

    他点了点纸上的两处:「一个地址是空院。」

    「另一个名字,查无此人。」

    叶霄道:「所以找我?」

    王镇城使点头:「人名、地点,这些镇城司自己能查。」

    他指尖落到另一叠口供上:「可这里面还牵到阵路、掌阵,还有气血怎麽走。」

    「这东西我的人听不明白。」

    王镇城使看向叶霄:「阵是你亲手拆的。」

    「这部分,还得请你帮我听一遍。」

    叶霄点头:「行。」

    王镇城使也不废话,直接起身:「人留在後面。」

    「我带你过去。」

    两人穿过後院,又过了两道门。

    最里面是一间石室。

    门一开,灰袍老者抬起头。

    昨夜断掉的手腕已经用木板固定起来,双手都被铁扣锁在桌前。

    看见叶霄,灰袍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是你。」

    叶霄在他对面坐下。

    王镇城使站在桌边,将几页口供放到手边。

    灰袍老者扫过两人,忽然笑道:「怎麽?」

    「镇城司问了一夜,最後还得把你请来?」

    王镇城使没理这句讥讽,从口供里抽出一页:「昨晚你一直说,旧染坊那套阵是你布的。」

    灰袍老者靠在椅背上:「本来就是。」

    叶霄看着他。

    琉璃骨清感悄然铺开。

    呼吸如常。

    心跳也没乱。

    唯独话音落下的一瞬,胸腹深处那缕气血极轻地回滞了一线。

    短得几乎抓不住。

    叶霄却看得清楚。

    这句话是真是假,他昨夜已经有了判断。

    灰袍老者会掌阵。

    可地下那套旧阵最初的走法,与他临时调线的手法根本不是一路。

    叶霄正好借这句假话,记下他撒谎时体内的变化。

    琉璃骨看不到答案。

    能看到的,是藏在皮肉深处、连本人都未必压得住的反应。

    叶霄道:「不是你。」

    灰袍老者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王镇城使按在口供上的手也顿了顿。

    他看了叶霄一眼,没问,只把那页口供放到另一边。

    随後看向灰袍老者:「你见过最初布阵的人吗?」

    灰袍老者沉默片刻:「没见过。」

    叶霄等了两息。

    刚才那道气血回滞没有出现。

    心脉下方也很平静。

    叶霄道:「这句是真的。」

    王镇城使目光微动,下一问紧跟着落下:「掌阵的方法,谁给你的?」

    灰袍老者道:「我会掌阵。」

    王镇城使看着他:「我没问你会不会。」

    石室静了一瞬。

    灰袍老者才道:「没人给。」

    「我自己摸出来的。」

    话音刚落,胸腹深处那缕气血再次轻轻一滞。

    和第一句几乎一样。

    叶霄道:「有人教你。」

    灰袍老者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他盯着叶霄看了两息。

    王镇城使也看了叶霄一眼,随後将第二页口供放到旁边:「之前抽走的那些气血,全在旧染坊?」

    「是。」

    灰袍老者神色不变。

    可那个「是」字落下时,心脉下方的血流又轻轻慢了一瞬。

    叶霄道:「不止。」

    王镇城使立刻追问:「剩下的去哪了?」

    「我不知道。」

    这一句话说得比前面还平静。

    胸腹深处的气血却刚一回落,筋膜便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叶霄看着他:「你知道。」

    灰袍老者脸上的笑终於彻底没了。

    王镇城使按在口供上的手也停住。

    昨夜这句「不知道」,他来回问过不止一次。

    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藏着,一直定不下来。

    现在不用猜了。

    王镇城使直接问:「有人会来取?」

    灰袍老者闭上嘴。

    不答了。

    王镇城使眯了眯眼。

    叶霄也没催。

    片刻後,他换了一个问法:「是你把气血送出去?」

    灰袍老者仍旧沉默。

    清感深处,心脉下方只掠过一点极浅的波动。

    不够。

    叶霄等了一息,又问:「还是有人来取?」

    灰袍老者依旧一动不动。

    可这一句话落下,心脉下方的血流明显回滞了一线。

    叶霄道:「有人来过。」

    灰袍老者这才睁开眼。

    看向叶霄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王镇城使拉过一张椅子坐到桌边:「谁?」

    灰袍老者不说。

    「从哪里来?」

    还是沉默。

    「多久一次?」

    灰袍老者索性重新闭上眼睛。

    王镇城使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怎麽不编了?」

    灰袍老者没理他。

    刚才还敢真假掺着说。

    现在索性一个字都不给。

    叶霄也不再追具体的人和地方。

    具体答案问不到。

    那就继续缩范围。

    叶霄道:「这种阵,只有天渊有?」

    灰袍老者闭着眼。

    呼吸没变。

    心跳也很平。

    可清感深处,心脉下方那缕血流还是极轻地慢了一瞬。

    叶霄没有急着开口。

    片刻後,他换了一个相反的说法:「天渊之外,也有这种阵。」

    灰袍老者依旧一动不动。

    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体内那缕原本平顺的气血,却在这句话落下时再次出现了回滞。

    比刚才更清楚。

    够了。

    叶霄看着灰袍老者:「天渊之外,还有。」

    石室里静了下来。

    灰袍老者终於睁开眼,眼底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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