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染坊静了半息。
断掉的乌线从碎砖缝里翻出来,软塌塌贴在地上。
几处新血沿着旧砖往下淌,落进染池边那层黑红旧料壳里,几乎看不出差别。
下一刻,顾昭衡已经抬起头。
她往前迈了一步。
古剑尚未落下,前方三丈旧砖再次齐齐往下一沉。
这一次。
分毫不乱。
围着她的七个人同时变色。
顾昭衡看着他们:「退什麽?」
「刚才不是挺能打?」
剑落。
轰!
最前面一柄刀当场断成两截。
第二人肩前空气猛地一塌,护体罡被古剑正面震散,整个人连退三步,後背重重撞上残墙。
墙面轰然开裂。
第三、第四人一左一右抢进。
顾昭衡一步站住。
古剑横过。
两道人影同时飞了出去。
剩下三人的脚步一下停住。
另一边,三名邪教武者已经开始後退。
最左那人看见墙边还有路,刚往那边挪,叶霄已经先一步落在那里。
那人脸色一变,立刻转向染池。
叶霄下一步直接落在池沿。
第二条路也断了。
中间那人想绕旧木架。
叶霄再落一步。
木架和染池之间的空处,也被提前占住。
直到这时,最左那人才猛地反应过来。
叶霄根本没在追他们。
他每一步,都先落在他们想退的地方。
三个人一退再退。
每换一次方向,能走的地方就少一处。
直到最右那人猛地回头。
三个人已经被一步步逼到同一片旧砖上。
前後左右。
再没有完整的退路。
第七步。
落。
叶霄站在他们正前方。
最中间那人咬牙:「横竖都是死!」
「跟他拼了!」
最前一人横刀。
後面两人一左一右把兵器斜顶上来。
三柄兵器死死架在一起。
三个人已经没有别的路。
只能接。
沉黑长刀落下。
轰!
最前面那柄长刀先向下一弯。
另外两柄兵器同时剧震。
三个人撑着兵器的双臂齐齐往下一沉,脚下旧砖紧跟着炸开。
下一刻。
人影接连倒飞。
一个撞翻旧染缸。
染缸滚出半圈,乾裂多年的黑红料壳碎了一地,底下几截已经失去牵引的乌线也被带了出来。
一个砸进残墙。
最後一个摔进染池,一时没能爬起来。
另一侧,王镇城使依旧没那麽轻松。
灰袍头目一刀横斩。
他举刀硬挡。
铛!
两人同时震开。
第二刀已经跟了上来。
王镇城使肩侧的护体罡才重新拢起,刀锋便擦了过去。
血一下洇开。
王镇城使没退,反而迎着这一刀贴进一步。
灰袍头目旧力还没收回,王镇城使已经挤进他持刀那条手臂内侧。
刀柄猛撞肋下。
砰!
灰袍头目身形一歪。
王镇城使反手一刀。
嗤!
刀锋劈进肩头。
对方惨叫一声,跟跄後退。
王镇城使一脚踏住他的刀。
再一刀。
人彻底倒下。
王镇城使撑着刀喘了两口气,腰侧的血已经顺着衣摆往下滴。
他抬头时,顾昭衡那边已经倒了大半。
叶霄那边,也只剩两个人还站着。
王镇城使沉默了一瞬:「妈的。」
「元武山弟子还真是强,一点伤都没有。」
他再往前看。
灰袍老者已经开始退。
阵石碎了。
身边的人也在接连倒下。
灰袍老者猛地喝道:「散!」
「都走!」
「能走几个走几个!」
王镇城使立刻看向四名镇城卫:「封住出口!」
四人同时散开。
两人压向破墙。
两人直奔侧门。
有人刚跃上残墙,顾昭衡已经追到。
方背古剑横拍。
砰!
那人被一剑拍回院里。
另一边,两名邪教徒同时冲向侧门。
叶霄一步抢到前面。
其中一人转身便要换路。
下一处落点又先被叶霄踩掉。
那人脸色彻底变了。
沉黑长刀横过。
人影当场飞出,撞进墙根,再也没能起身。
剩下的人顿时更乱。
叶霄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灰袍老者身上:「老的留着。」
顾昭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明白。」
灰袍老者脸色猛地一变。
下一刻,叶霄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顾昭衡注意到:「怎麽?」
叶霄道:「太慢了。」
顾昭衡一怔:「什麽太慢?」
叶霄握着刀:「我答应家里今晚回去。」
顾昭衡愣了半息。
王镇城使也侧头看了他一眼。
叶霄继续道:「小雪还给我留了最後一颗糖葫芦。」
顾昭衡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叶霄已经重新看向剩下的人:「你们耽误得够久了。」
他往前一步。
「所以。」
「快点。」
轰!
话语刚一落下,脚下旧砖炸开。
人已经不在原地。
顾昭衡嘴角一弯:「行。」
「那就快点。」
古剑一震。
她也冲了出去。
一左一右。
两个人同时撞进剩下的人群。
有人扑向破墙,叶霄已经先一步截住。
有人折向染池,下一处落点又被他踩掉。
顾昭衡一路往前。
那柄方背古剑所过之处,正面再没人站得住。
旧梁断裂。
残墙崩开。
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
几十息前还杀气腾腾的旧染坊,很快只剩下一道道倒下的人影。
灰袍老者一路後退,直到後背撞上碎裂的染池边沿。
身前再没人能挡。
他看着一步步走来的叶霄,呼吸终於乱了:「你明明是元武山内门百席————」
「阵法怎麽可能也到这种地步?」
叶霄停下:「为什麽不能?」
灰袍老者喉结动了一下:「你可知道这座阵」
下一瞬。
他猛地转身扑向碎裂的阵石,五指已经扣向石缝里那截残余乌线。
叶霄一步落下。
人已经到了身後。
灰袍老者刚要回身,沉黑刀鞘已经撞在肩背。
砰!
整个人重重撞上染池边沿。
还没爬起,一只脚已经踩住他的手腕。
咔。
腕骨当场断裂。
灰袍老者闷哼一声。
另一只手刚往怀里探,刀锋已经停在颈侧。
叶霄低头看着他:「别动。」
灰袍老者僵住。
这一次,真没再动。
旧染坊终於安静下来。
夜风从破墙穿过。
断梁、碎砖、银钉、乌线散在几座旧染池之间。
地上的新血顺着砖缝往低处流,很快混进那些多年不褪的黑红旧痕里。
王镇城使撑着刀,腰侧、肩头都在往外渗血。
四名镇城卫里,有人捂着肩口,有人扶着残墙喘气。
顾昭衡袖口沾了不少灰,呼吸比入阵时重了些。
叶霄灰白长袍同样沾着尘土,气息比方才重了一线。
几个镇城卫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多停了一瞬,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崇拜。
王镇城使看了一眼碎掉的阵石,又看向灰袍老者:「一直抽走的那些气血,都在这里?」
叶霄看了一眼碎裂的阵石:「我能看到的,只有这一部分。」
王镇城使眼神一沉:「剩下的呢?」
叶霄低头看向灰袍老者:「问他。」
灰袍老者脸色微微一变。
王镇城使盯了他两息,抬手一指:「绑起来。」
「阵石、黑钉,还有地上这些线,都别乱动。」
四名镇城卫立刻上前。
两人将灰袍老者从地上押起。
另外两人分别守到阵石和断钉旁。
王镇城使又看了一眼裂开的灰白阵石,目光在叶霄身上停了片刻:「你阵法到底什麽水平?」
叶霄想了想:「还行。」
王镇城使一时没接上话。
顾昭衡终於笑了:「别问。」
「他嘴里的够用和还行,你都别当人话听。」
王镇城使又看了叶霄一眼。
这次没反驳。
叶霄已经收刀归鞘。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王镇城使察觉到了:「你真要走?」
「嗯。」
「审问不等了?」
叶霄看了一眼正在被押起的灰袍老者:「人已经抓到了。」
「阵也破了。」
「剩下是镇城司的事。」
王镇城使点了点头。
顾昭衡在旁边笑了一声:「这麽急。」
「真怕那颗糖葫芦没了?」
叶霄看她一眼:「答应她了。」
顾昭衡嘴角弯了弯:「行。」
「那你快点。」
叶霄转身走出破墙。
夜里的下城依旧亮着灯。
铺子还在收。
有人坐在门边吃饭。
隔着一条街,还有孩子在笑。
刚才还在晃的灯火,已经重新稳了下来。
叶霄沿着来路往回走。
穿过几条下城旧街,再往前,便是通往上城的路。
夜已经深了。
上城门前的人比白日少了许多。
守门的黑甲巡卫远远看见他,目光在那柄沉黑长刀上停了一瞬,很快让开。
叶霄没有停。
过了城门,沿着熟悉的长街继续往前。
越往里走,四周越安静。
直到旧药院重新出现在视线里。
院门关着。
门缝下面还透着灯。
叶霄脚步顿了一下。
随後上前,推门。
吱呀。
屋里的说话声一下停了。
桌边的人都抬起头。
孙凝香原本靠在桌边,见他进门,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顾小禾已经起身,把旁边的凳子往外拉了拉。
饭菜已经凉了些。
灯还亮着。
小雪坐在原来的位置,手边那根糖葫芦已经只剩最後一颗。
最大的那颗。
小雪先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竹签:「没忘吧?」
叶霄道:「没忘。」
母亲已经起身:「饭凉了,我去热。」
顾小禾也跟着站起来:「我来添火。」
灶里的火很快重新亮起来。
孙凝香没说什麽,只把叶霄面前已经空下来的碗往前推了推。
等饭汤重新热好,叶霄坐下来吃完,小雪才把那根竹签递到他面前。
叶霄接过,低头咬下最後一颗。
咔。
糖壳在齿间裂开。
小雪立刻问:「甜吗?」
叶霄看她:「甜。」
小雪这才笑了。
翌日上午。
日头已经越过院墙。
旧药院的门被敲响三下。
笃。
孙凝香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镇城卫。
昨夜也进过旧染坊,肩上还缠着新换的白布。
他朝院里拱手:「叶大人。」
「镇城使想请您过去一趟。」
叶霄正在廊下喝粥,闻言放下碗:「人不开口?」
镇城卫摇头:「开。」
他顿了一下:「就是因为肯开口,才麻烦。」
叶霄看了他一眼:「等我一下。」
他回屋取了刀。
再出来时,母亲正从灶房里探头:「中午回来吃吗?」
叶霄想了想:「能回来就回来。」
孙凝香在旁边笑了一声:「这话听着就悬。」
母亲没理她,只道:「那给你留着。」
叶霄点头:「好。」
出了旧药院,两人沿着上城长街往镇城司去。
下城方向的几处要道都多了巡卫。
再往里,铺子照常开门,夥计在门前扫地,早食摊前照旧坐着人。
叶霄进了镇城司,王镇城使已经在等。
他换了身乾净衣服,肩侧重新包过,眼下却泛着一层青。
案上摆着三叠口供。
最上面几页墨迹还新。
案角那盏熬过一夜的油灯已经灭了,灯芯结着一小截黑头。
王镇城使指腹上还沾着墨。
叶霄进门时,他正低头看最後一页口供。
听见脚步,王镇城使立刻抬头:「来了。」
他把案前的椅子往外让了让:「坐。」
「昨夜才折腾完,今早又把你请过来,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叶霄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三叠纸:「问了一夜?」
「差不多。」
王镇城使把其中一叠往前推了推:「同样的问题,拆开问了三遍。」
「七处前後对不上。」
「其中两个,我已经让人查过。」
他点了点纸上的两处:「一个地址是空院。」
「另一个名字,查无此人。」
叶霄道:「所以找我?」
王镇城使点头:「人名、地点,这些镇城司自己能查。」
他指尖落到另一叠口供上:「可这里面还牵到阵路、掌阵,还有气血怎麽走。」
「这东西我的人听不明白。」
王镇城使看向叶霄:「阵是你亲手拆的。」
「这部分,还得请你帮我听一遍。」
叶霄点头:「行。」
王镇城使也不废话,直接起身:「人留在後面。」
「我带你过去。」
两人穿过後院,又过了两道门。
最里面是一间石室。
门一开,灰袍老者抬起头。
昨夜断掉的手腕已经用木板固定起来,双手都被铁扣锁在桌前。
看见叶霄,灰袍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是你。」
叶霄在他对面坐下。
王镇城使站在桌边,将几页口供放到手边。
灰袍老者扫过两人,忽然笑道:「怎麽?」
「镇城司问了一夜,最後还得把你请来?」
王镇城使没理这句讥讽,从口供里抽出一页:「昨晚你一直说,旧染坊那套阵是你布的。」
灰袍老者靠在椅背上:「本来就是。」
叶霄看着他。
琉璃骨清感悄然铺开。
呼吸如常。
心跳也没乱。
唯独话音落下的一瞬,胸腹深处那缕气血极轻地回滞了一线。
短得几乎抓不住。
叶霄却看得清楚。
这句话是真是假,他昨夜已经有了判断。
灰袍老者会掌阵。
可地下那套旧阵最初的走法,与他临时调线的手法根本不是一路。
叶霄正好借这句假话,记下他撒谎时体内的变化。
琉璃骨看不到答案。
能看到的,是藏在皮肉深处、连本人都未必压得住的反应。
叶霄道:「不是你。」
灰袍老者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王镇城使按在口供上的手也顿了顿。
他看了叶霄一眼,没问,只把那页口供放到另一边。
随後看向灰袍老者:「你见过最初布阵的人吗?」
灰袍老者沉默片刻:「没见过。」
叶霄等了两息。
刚才那道气血回滞没有出现。
心脉下方也很平静。
叶霄道:「这句是真的。」
王镇城使目光微动,下一问紧跟着落下:「掌阵的方法,谁给你的?」
灰袍老者道:「我会掌阵。」
王镇城使看着他:「我没问你会不会。」
石室静了一瞬。
灰袍老者才道:「没人给。」
「我自己摸出来的。」
话音刚落,胸腹深处那缕气血再次轻轻一滞。
和第一句几乎一样。
叶霄道:「有人教你。」
灰袍老者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他盯着叶霄看了两息。
王镇城使也看了叶霄一眼,随後将第二页口供放到旁边:「之前抽走的那些气血,全在旧染坊?」
「是。」
灰袍老者神色不变。
可那个「是」字落下时,心脉下方的血流又轻轻慢了一瞬。
叶霄道:「不止。」
王镇城使立刻追问:「剩下的去哪了?」
「我不知道。」
这一句话说得比前面还平静。
胸腹深处的气血却刚一回落,筋膜便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叶霄看着他:「你知道。」
灰袍老者脸上的笑终於彻底没了。
王镇城使按在口供上的手也停住。
昨夜这句「不知道」,他来回问过不止一次。
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藏着,一直定不下来。
现在不用猜了。
王镇城使直接问:「有人会来取?」
灰袍老者闭上嘴。
不答了。
王镇城使眯了眯眼。
叶霄也没催。
片刻後,他换了一个问法:「是你把气血送出去?」
灰袍老者仍旧沉默。
清感深处,心脉下方只掠过一点极浅的波动。
不够。
叶霄等了一息,又问:「还是有人来取?」
灰袍老者依旧一动不动。
可这一句话落下,心脉下方的血流明显回滞了一线。
叶霄道:「有人来过。」
灰袍老者这才睁开眼。
看向叶霄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王镇城使拉过一张椅子坐到桌边:「谁?」
灰袍老者不说。
「从哪里来?」
还是沉默。
「多久一次?」
灰袍老者索性重新闭上眼睛。
王镇城使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声:「怎麽不编了?」
灰袍老者没理他。
刚才还敢真假掺着说。
现在索性一个字都不给。
叶霄也不再追具体的人和地方。
具体答案问不到。
那就继续缩范围。
叶霄道:「这种阵,只有天渊有?」
灰袍老者闭着眼。
呼吸没变。
心跳也很平。
可清感深处,心脉下方那缕血流还是极轻地慢了一瞬。
叶霄没有急着开口。
片刻後,他换了一个相反的说法:「天渊之外,也有这种阵。」
灰袍老者依旧一动不动。
外面看不出任何变化。
体内那缕原本平顺的气血,却在这句话落下时再次出现了回滞。
比刚才更清楚。
够了。
叶霄看着灰袍老者:「天渊之外,还有。」
石室里静了下来。
灰袍老者终於睁开眼,眼底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