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井封死后的第七日,靖安城下了第一场晴雨。
雨不大,落得很轻。
城中残留的阴气被雨水洗过,终于从屋檐、街巷与旧墙缝隙里散去。那些连日紧闭的门窗陆续打开,店铺重新挂起幌子,沿街的镇魂灯也由夜巡司逐一更换灯油。
城还是那座城。
只是许多地方都变了。
北城的旧戏楼塌了一半,门前挂着白幡;西街原本热闹的棺材铺只剩一片焦黑;后井附近的数十户人家被迁往别处,整片街区以黑石封锁,昼夜都有巡人看守。
夜巡司的门匾也换了新的。
旧匾在那一夜被阴风震裂,碎片埋在废墟下。新匾尚未漆完,只用墨写了四个字。
**靖安夜巡。**
少了一个“司”字。
不是工匠疏忽。
是贺青让人暂时不必补上。
如今的靖安夜巡司,确实还称不上完整。
司主林守拙入井,生死未卜;掌事薛成镇于后井之下,尚未归来;贺远山、沈知夜的名字留在封井阵中,连魂光都已淡去。
活下来的人太少。
要做的事却太多。
清理阴祠会留下的据点,安置受灾百姓,修补镇魂阵,查验城中阴路残口,清点死伤,发放抚恤,重立巡夜规矩。
贺青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离开夜巡司。
清晨,议事堂里堆满了卷宗。
新修的屋顶还漏着一点雨,桌上压着十几盏未熄的油灯。贺青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是城中各处送来的伤亡簿。
死者一百三十七人。
夜巡司巡人四十六人。
阴事学徒九人。
余下皆为普通百姓。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若后井再开一夜,靖安城未必还能留下活人。
“北城阵柱已经补上两根。”
一名巡人站在案前,声音沙哑。
“西城阴祠会据点清出三处,抓到两个活口。一个是外门香主,另一个是替阴祠会送尸的赶车人,都已经押进地牢。”
贺青点头。
“后井呢?”
“无异动。”
“井下的铃声?”
“昨夜响过一次。”
议事堂安静下来。
那巡人低下头。
“只响了一声。”
贺青握笔的手停住。
七日之前,薛成入井时说过,铃还响,便拉他出来受审;若铃不响,便将他的名字记在死者之后。
如今铃声仍在。
但没有人知道,那一声究竟是谁摇的。
是薛成。
还是林守拙。
又或者,只是后井中残存的阴气撞响了铃铛。
“继续守。”
贺青将伤亡簿合上。
“后井四班轮替,每班不得少于六人。十八岁以下学徒全部撤出警戒范围,只负责城内送符、记簿、传讯。”
那巡人迟疑道:“可人手不够。”
“那就从我开始补。”
“贺巡人——”
“这是司令。”
巡人不再多言,抱拳退下。
门外的脚步声接连响起。
有人送来重建阵图,有人送来地牢审讯记录,有人拿着百姓请愿书,询问后井附近的迁户该如何安置。
贺青一一处理。
他没有接任司主。
至少名义上没有。
林守拙留下的司主令仍在他手中,却被他放在议事堂最上方的木匣里。每次议事,贺青只以“代掌司务”落款。
夜巡司内有不少人希望他正式接任。
贺远山之子,六等走阴人,守过后井、入过无名城,又得林守拙亲授司主令。无论实力还是资历,他都是最合适的人。
可贺青始终没有点头。
直到第八日傍晚,靖安城各处主事齐聚议事堂。
赵铁靠在门边,鬼臂藏在宽大袖袍中,脸色不太好看。他这几日被柳禾盯得严,连夜巡都没让参加,只能负责审讯阴祠会的活口。
柳禾抱着封鬼簿,坐在堂下。
宋梨站在她旁边,替她研墨。
陆砚没进议事堂,只坐在门外廊下。殡仪馆的伤还未养好,右臂缠着黑布,黑棺钉安静放在膝头。
堂内沉默许久。
一名年长巡人终于起身。
“靖安不可一日无主。”
“林司主入井,薛掌事待审,贺司主下落未明。如今城中阴祸未绝,阴祠会余党未清,夜巡司必须有人执令。”
他看向贺青。
“我等推举贺巡人,暂代靖安司主之位。”
其余人纷纷起身。
“请贺巡人执司主令。”
“请贺巡人守靖安。”
贺青坐在案后,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见桌上的伤亡簿。
看见门外被雨水打湿的夜巡灯。
也看见贺远山留下的半块令牌,仍系在他的刀柄上。
很久以后,他才开口。
“我可以代管司务。”
“但不是为了接谁的位子。”
众人静下来。
贺青道:
“后井之祸,不是一人造成的,也不该由一人承担。靖安夜巡司从前的规矩,要改;阵法要重建;死去的人,要逐一记名。”
“林司主留下的三道司令,从今日起写入司规。”
“十八岁以下,不入死局。”
“凡涉命、涉名、涉魂之事,必须明告代价,不得强征。”
“所有死者,先记姓名,再记功过。”
他拿起司主令。
令牌沉默地躺在掌心。
“我贺青,暂代靖安司务。”
“待林司主归来,或夜巡司重议新主,再交还此令。”
堂内众人齐齐抱拳。
“谨遵代司主令。”
这一声落下,屋外风过长廊。
陆砚抬起头。
他看见贺青坐在灯下,背影仍旧笔直,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孤身一人。
赵铁走出议事堂,在陆砚旁边坐下。
“他还是接了。”
“只是代理。”
“代理也是司主。”
赵铁顿了顿,又道:“你真不进去?”
“进去做什么?”
“夜巡司要给你职位。”
“我知道。”
后井事毕后,夜巡司曾正式拟了一份任命文书。
以陆砚破无名城、封后井、镇阴神之功,破格授六等巡人,入司中枢,另赐镇阴器与独立小队。
这份条件,对任何阴行人而言都称得上优厚。
可陆砚连文书都没接。
赵铁看了他一眼。
“六等巡人,你不想要?”
“我现在是九等。”
“那是明面上的。”
“明面上也够用。”
“夜巡司有权、有钱,还有镇魂阵护着。你在外头走阴,遇见什么都得自己扛。”
陆砚转着手中的黑棺钉。
“夜巡司的路,不适合我。”
赵铁不说话了。
他明白陆砚的意思。
百鬼堂、阴神种、无心容器、原身残魂……陆砚身上的东西太多,留在夜巡司未必是庇护,也可能给靖安带来新的祸端。
更何况,陆砚不喜欢被人安排。
阴祠会替他安排过十年。
薛成也曾替他算过一笔命。
他不会再把自己的路交给任何人。
不久后,贺青从堂内走出。
他手里拿着那份任命文书。
“夜巡司的决定没变。”贺青道,“你可以随时回来。”
陆砚抬眼。
“我说过,不入司中枢。”
“不是让你入中枢。”
贺青将文书递给他。
陆砚没有接。
贺青便继续道:
“靖安夜巡司保留你的走阴人身份。九等巡牌不收回,城内案卷和阴路通报也会向你开放。”
“除此以外,你不受司内调遣。”
赵铁挑眉。
“这算什么?”
“外巡。”
贺青道。
“有些阴路,夜巡司不方便走;有些鬼市和民间阴行,也不认官面规矩。”
“陆砚能去。”
陆砚看着他。
“代价呢?”
“没有代价。”
“天下没有白给的东西。”
“有。”
贺青沉声道:
“这次不是谁给你什么。”
“是靖安欠你的。”
廊下静了片刻。
宋梨走出来,站在陆砚身后。
柳禾也抱着封鬼簿,安静望着他。
陆砚没有立刻拒绝。
他想起无名城里,周怀义让他活得像个人;想起许福安说,人不能活成容器,也不能活成一把刀。
他不想做夜巡司的兵器。
但也不必因此拒绝所有同行的人。
陆砚接过文书,却没有打开。
“巡牌我留着。”
“职位不要。”
贺青点头。
“好。”
“任务也不必专门派给我。”
“可以。”
“遇到阴路、鬼市、神庙的线索,告诉我。”
贺青看着他。
“你还要查十二阴神古道?”
“后井只是一口井。”
陆砚道。
“剩下的路,还在别处。”
贺青沉默片刻。
“夜巡司会配合。”
陆砚将文书折起,递还给他。
“我不是为了夜巡司。”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当什么英雄。”
“我知道。”
陆砚望向城外。
靖安的阴气散了,城门外却仍有一层看不见的雾。那雾后面,是鬼市、阴路、残庙与尚未苏醒的旧神。
他只是不想再被人推着走。
也不想有一天,新的后井在别处打开,而自己只能站在城墙上看着。
“我只想做个普通走阴人。”
这句话很轻。
却落得很稳。
赵铁忍不住道:“你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陆砚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它们慢慢习惯。”
宋梨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
贺青收好文书,没再劝。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盏小巧的巡夜灯,放在陆砚身边。
灯壳是旧铜所制,边缘刻着靖安夜巡的印记。
“外巡灯。”
贺青道。
“灯亮,说明靖安还在。”
“若有一日你走得太远,也知道该往哪里回。”
陆砚伸手拿起灯。
灯芯未燃。
却带着一点温度。
夕阳落在靖安城上。
新修的镇魂阵柱仍有裂痕,夜巡司的门匾也还缺最后一个字。可长街上人来人往,酒肆重新开门,孩童追着纸鸢跑过巷口。
城在重建。
人也一样。
陆砚收起巡夜灯,起身离开长廊。
宋梨跟在他身后。
柳禾向贺青拱手告辞,赵铁则慢吞吞地活动着刚恢复些许知觉的右臂。
四人的背影穿过夜巡司新立的灯柱,朝城西殡仪馆走去。
天色将晚。
靖安城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