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你现在在哪里？”
陆凡立即问道。
电话那头的人稍稍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
“县城中心商场四楼有一家电玩城，我把位置发给您。”
“我在最里面那排赛车游戏机这里等您。”
陆凡点头。
“好，你等我。”
挂断电话后，对方很快发来了详细位置。
陆凡让刘大壮开车，按照那个地址赶了过去。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商场外。
陆凡让刘大壮在外面等着，独自走进商场，乘扶梯上了四楼。
还没走到电玩城门口，里面嘈杂的音乐和游戏音效，就已经传了出来。
陆凡走进去，沿着游戏机之间的过道，来到最里面的赛车区。
一名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坐在游戏机前，双手搭着方向盘。
看见陆凡，他没有起身，只朝旁边的空位偏了偏头。
“陆主任，这边。”
陆凡在他旁边那台游戏机前坐下。
男人把几枚游戏币放到陆凡手边，自己也往机器里投了币。
陆凡跟着投了币，按下开始键。
随着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屏幕上的赛车冲了出去。
男人始终没有摘下帽子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有些疲惫的眼睛。
“陆主任，不好意思，把您约到这里来。”
他看着面前的屏幕，稍稍朝陆凡这边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声音大，旁边的人都在玩游戏，说话不容易被人留意。”
陆凡点了点头，也将手搭在方向盘上。
“没事，你说，我听着。”
男人看了一眼身后的过道，确认没有人停在他们旁边，这才开口。
“我叫林德前，原先在天海市路桥建设集团的苍龙高架桥项目部，做现场质检员。”
“第一标段施工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主要负责检查施工质量，核对材料资料，也参与钢筋绑扎这些隐蔽工程的检查。”
陆凡听到这里，缓缓点了点头。
难怪那封举报信里，不仅写清楚了具体问题，连桥墩编号和材料进场日期都有。
果然是施工队伍内部的人。
陆凡稍稍侧过头，开口道。
“你为什么要冒险给我送那封举报信？”
“万一被他们发现是你举报的，很可能连命都会丢掉。”
林德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陆主任，我知道有风险，也怕他们报复。”
“但这件事情，我必须要做。”
“十年前，天海市有一座永丰高架桥，在一次台风过境的时候，发生了桥面坍塌。”
“那次事故，死伤超过五十人。”
“后来调查才知道，那座桥在施工的时候就存在质量问题，只是平时一直没有暴露出来。”
“我的妻子和儿子，也死在了那次事故里。”
陆凡听到这儿，整个人猛了一惊。
对方继续说道。
“那天，我还跟她打过电话，让她路上慢一点，回来以后一起吃晚饭。”
“可是那天晚上，我再也没等到他们回来。”
“出了事以后，我一直想不明白，好好的一座桥，为什么说塌就塌了？”
“后来看到调查结果，我才知道，这座桥，外面看着结结实实，里面早就被人偷了工，减了料。”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情，我才转了行，去做桥梁建设方面的工作。”
“我从工地上跟着师傅学起，一边干活，一边学着看图纸，后来参加培训，慢慢做到了质检员。”
“我就想着，自己要是能多检查出一个问题，让他们在施工的时候改过来，也许就能少一个像我这样的家庭。”
“后来，经人介绍，我进了苍龙高架桥的项目部。”
“第一标段施工的时候，我就发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严格按照图纸去做。”
“当时发现的问题，还没有后来那么严重，及时返工是能处理的。”
“我先找了项目上的负责人，他们让我别太较真，说工地上都是这么干的。”
“我不放心，又把发现的问题整理出来，往县里反映。”
“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是苍南县的县长王建军。”
“他根本不理会我反映的那些问题，反而找人来威胁我，说我造谣生事，影响县里的重点工程建设。”
“后来，施工方就以这个理由，把我从项目上开除了。”
“虽然他们把我赶出来，但那些问题还存在！”
“既然我已经参与过，也亲眼看到了，我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所以，后面我开始到处上访、投诉，县里不管，我就往市里反映。”
“材料交了一次又一次，事情却始终没有下文，就连市里那些领导，也没人理会我的投诉。”
“实在没办法，我只能一边继续反映，一边私下搜集他们的施工资料。”
“尤其是第三标段完成施工以后，我发现的问题已经非常严重，根本不是第一标段那些局部返工就能解决的小毛病了。”
“桥墩少放钢筋，混凝土强度达不到设计要求，还有些地方为了赶工，连该有的养护时间都不肯留够。”
“这些东西都关系到桥梁安全，可最后拿出来的报告，居然全是合格。”
“我当时就想，既然平时没人肯管，那我就等到通车剪彩那天，当着领导、记者和老百姓的面，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可我又怕，自己人微言轻，还没把事情讲清楚，就被他们拉下去，最后再扣一顶造谣闹事的帽子。”
“后来，直到听说您要来龙湾经济开发区当管委会主任，我才觉得，这件事情也许还有希望。”
“您以前做的那些事，我都听说过。”
“我知道您跟他们不一样，您是真正敢替老百姓说话，敢跟那些恶势力斗的好干部。”
“所以，我宁可冒着被车撞的危险，也要把那封举报信送到您手里。”
“后来的事情，也证明我没有看错人。”
“您拿到举报信以后，一直在尽心尽力地调查，还带着专家去了现场，想办法推动重新检测。”
“到了剪彩仪式上，您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高架桥可能存在质量问题的事情说了出来。”
“陆主任，其实那天，我也在台下。”
“举报材料我都带在身上了，本来想着，您要是没有上去说，我就自己上去。”
“后来听到您在台上说那些话，甚至说出了辞职，我站在人群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很庆幸，苍南还有您这样的好官。”
“只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拦住，苍龙高架桥还是正式通车了。”
说到最后，林德前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面前的游戏已经结束，陆凡又投了几枚币，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德前，心里一时间很不是滋味。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知道，那封举报信背后，竟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妻子和孩子死于桥梁事故。
他一头扎进了桥梁施工现场，为的就是不让同样的悲剧，再落到别人身上。
可惜，终究还是没能拦下。
陆凡沉默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
“苍龙高架桥背后牵扯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不过你放心，虽然苍龙高架通车了，但我这边还没有放弃。”
“我现在正在想办法把事情反映到省委，不过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林德前听完不由就是一正，眼睛都亮了几分。
“真的吗！”
“省委会管吗！”
陆凡点了点头。
“是真的，不过会不会管我也不敢保证，只能是尽量争取吧。”
陆凡说完又忍不住问道。
“不过，德前，那封举报信，你完全可以等我到了开发区以后，直接拿到办公室给我。”
“为什么非要拼了命拦车？”
“那天要是我的司机反应慢一点，没把车刹住，你可能就被撞了。”
林德前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可也正是因为有危险，您才会知道，我不是随便写封信来闹事的。”
“如果只是去办公室递材料，我怕这封信最后又跟以前一样，放在那里，就没了下文。”
“陆主任，我不是不相信您，实在是之前碰的钉子太多了，我心里怕啊。”
“这座高架桥背后，关系着苍南县近百万群众的生命安危，我个人冒这么一点险，值得。”
“我相信，我的妻子和孩子要是知道，也会支持我这么做。”
陆凡听到这里，心里不由一阵感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兄弟，你是好样的，我陆凡敬佩你。”
“不过，以后有事情直接联系我，别再这么冒险了。”
林德前点了点头。
陆凡稍稍停顿，又问道。
“说起来，你今天专门约我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听到这话，林德前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过道，又将帽檐往下压了压，声音也沉了下来。
“其实，这段时间，梁广平一直在打听我的下落。”
“我本来已经不准备再露面了。”
“可有一件事情，我想着还是必须尽快告诉您。”
“否则，等高架桥出了事，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