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丘国王瘫坐在灰黑色的尘沙上,双腿软弱无骨。
他想掉头跑,可身后不知何时飘来黑雾将退路堵死,连方向都分不清,更别说逃了。
抬眼望去,只有那座铁城。
“走--!”
一记鞭梢似的冷喝在耳后炸开。
比丘国王浑身一抖,不敢回头,只是一步一步往前挪。
听得链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拖长的响。
路两旁,孤魂野鬼无数。
它们身躯漂浮、若隐若现,体态各有不同,纷纷朝着他的这个方向看来。
原本佝偻着腰身的魂,此时缓缓直挺起腰来,用那散开的瞳死死顶着他。
“听说他是国王?”
“国王也下来了?”
“国王怎么了?死了都是一个样!”
“皇帝要吃了我儿的心肝啊!!!!”
忽然一声凄厉惨叫声震耳欲聋,两边鬼影全数炸开。
一时间哭的、笑的、骂的、嚎的,一下子扑上来大半,几乎要将整条路都给堵住。
只听这横鞭一扫,一根黑色的鞭子便打在那有形的鬼身上。
鞭子挥出去都能听见破空的响,一鞭下去,鬼影就直接躺在地上打滚了。
比丘国王被人推着走,走着走着,浑身颤抖不止。
死后前路反倒愈发漫长,每走一步都感觉过了许久。
他忽然记起这三年来的种种。
原本视作救命稻草的长生,到了这时候,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望乡台到了。”
身后传来一股巨力推他脊背,他整个人扑上一块青石。
抬头,只见石台上方悬着一轮半月似的圆镜,镜里现出比丘城的景象。
只见街市繁盛依旧,鹅笼不见了,孩童回家,百姓正欢欢喜喜抱子,有人当街痛哭,有人跪着往天上磕头。
再往下看,宫门口空空荡荡,却偏偏没有一个人来寻他。
比丘国王趴在青石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声音。
“朕的……朕的儿子呢?”
镜中一翻,太子的寝殿,太子正与几位朝臣低声说话,神色惊惶又努力平静。
那模样不用听也知道。
父王驾崩,人心浮动,先把宫门锁死,再把兵符收了。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说其他。
比丘国王只觉得心凉:“本王尸骨未寒,竟然就……”
只是身后力道却不给他时间伤感,不停推着他往前走。
过完望乡台,又过奈何桥。
过桥时,比丘国王努力壮着胆子往下瞧,只看见桥下尽是血浪滔滔,桥板也窄得很,下身铁链束缚,他走得踉跄,险些一头栽下去。
血水下忽然浮起无数铜蛇铁狗,抬头就咬,咬在他的鞋底上,令他痛不欲生。
再往前,是一台高镜,这便是孽镜台了。
一声低喝从身后传来。
“照--!”
镜中光一闪,明晃晃照在他脸上。
他一照,镜里就现出画面。
那是三年前,他初见国丈。
一个穿道士袍的人,眉目清正,说他有仙缘,故此才特来投奔于他。
那时的比丘国王喜不自胜,听闻此言,不停的抚须大笑,当夜喝了整一壶酒。
再是美妃入宫,他第一次掀开帷帐的那一夜,瞧见那曼妙的身姿,便无法自拔。
最后是国丈献上那张药方。
他听过之后,先是惊,本能想要呵斥,话到嘴边却又犹豫,末了才说那一句。
“朕乃一国之君主,不论这药需要什么药材都能弄得来。”
……即便是人的心肝也是一样。
当时不觉得,可被这孽镜台一照,比丘国王方才反应过来。
那一刻自己脸上是什么神情?
像是嘴上念着难难难,实则心里早已经打定了主意,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
“看到了?”身后有人问。
“……看到了。”比丘国王哑着嗓子,苦涩不已。
“这一桩只得算在你头上,怪不得他人。”
血池的水忽然翻起来,池子里浮出无数光点,一点点往岸上爬。
爬上来,就长出手脚,成了孩童模样,五岁到七岁,一个个瘦得面颊发凹,心口缺了一大块。
“一千一百一十一个。”那声音在旁边数着。
“……不是还没死么!”比丘国王跪起来,吐字抖动着。
那声音继续回道:“他们死没死,与你想不想要他们死,这可是两回事。”
池中那些孩子把他围住,薄得跟纸一样,不哭不闹,只是一个挨一个贴在他身上。
他一低头,看见每个娃娃怀里都抱着个小草人,草人身上写着‘皇上圣寿’四个血字。
原来这民间有给小儿缝长生草人的说法,愿陛下长寿,沾了陛下的福气,也愿自己孩子不遭病。
忽然,比丘国王耳边传来重重叠叠的尖细哭笑声。
那四个血字开始流淌,沁染在草人身上。
长生草人像是活过来一般,大小变换,身体扭曲,双眼也沁出血泪来,不停朝他身上爬。
比丘国王忽然发出一声怪叫,抱着自己的头往地上撞。
“我不该……朕不该……”
那声音冷笑一声:“我看你该,太该了!到时候该下油锅了!”
强暴欺良善,以一国权柄压百姓,强搜稚子,配油锅狱。
比丘国王只感觉后颈一张大手袭来。
紧跟着天旋地转、一片昏黑。
再睁眼时,就身在在一片浓烟里头。
四下奇高,坡上都是赤红,正中有口大锅,火在锅底翻腾,锅里人翻滚,白烟滚滚,皆是悲鸣。
煮到烂熟的骨肉漂上来,旁边鬼差一勺一勺往里添着什么。
落在挣扎浮上来的浑身上时,那魂的皮和骨都在一层层的往下落。
看的比丘国王近乎吐出来,眼中惊恐。
“竟是往人身上浇滚油!”
“我不!我不去我不去!!!”
但到这时候,哪里还轮得到他来选择?
只瞧见他脚下踏空,身子翻滚着便坠了下去,不偏不倚,刚好正中那滚烫油锅中。
“啊!!!!!”
他似乎也成了那刺耳尖叫声中的一员,眼看着自己骨肉消融,与油锅融为一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再睁眼时,便来到了一处王殿威武大堂下。
一抬眼竟发现坐在主位上之人,面容霎时熟悉,却又迟迟无法想起来。
但比丘国王还哪里顾得上那些,连连叩首求饶。
“我赔,什么我都赔!”
却只听得‘啪’的一声响亮脆响,回荡在整个王殿中。
惊堂木既出,震得魂儿都快散掉。
“赔?”林厌垂眸俯视:“三言两语便了结他人一生,而你一生罪孽深,功与孽相比尚不足以盖过罪行,如今身不由己又能拿什么赔!?”
“起来!!”林厌喝道。
只是他哪里起得来,整个人都瘫在地上,还是左右阴神将他架起。
这时候比丘国王才反应过来,林厌的声音与方才那道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竟一模一样。
林厌拨开生死簿,书页自动翻卷到比丘国王的那一页。
等簿子一开,刚看清上头的内容,他便感觉心胆俱裂!
只见书写着他名讳的那一页,一边是寿数,一边是功过。
可两边却纠缠在一起,成了无数黑色蝌蚪般的字符不停游动,看得人直倒胃口。
比丘国王双眼翻白,眼见便要被这不可名状之物冲碎了理智。
“好了。”
头顶一声落下。
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越发沉重、不再轻飘,那九幽冰封、无底黑雾、沸釜哀号,全都在耳畔渐渐抽远,最后只剩那一道金光似的细细一线,占据整个视野。
再睁眼,便是王宫。
依旧是烛火半残,帐幔低垂。
他仍坐在榻边,身披锦袍,冷得直打颤。
屋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他一闻,顿时嗅出一股骨里带着的尘腥味,简直臭不可闻。
他抬头望向面前站着那人。
“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再先是想喊‘来人’,可一想到方才那一路,这两个字就生生咽回了肚里。
他挣扎着从床上滚下来,豁然叩首,额头用力点敲在地上。
“活人……活人也能下到阴曹地府?”他语无伦次:“朕方才,朕方才真的……”
林厌道:“若是你真死了,现在这里的又是什么?”
“当真?”比丘国王摸胸口,觉着有心跳,一下一下,迟缓得几乎快要停下来。
他感觉到体温正在恢复,这一刻光是喘着气就无比美好。
今夜没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他再也不想要回到那处地狱,哪里还敢贪恋长生?
“当真。”林厌道。
一语落下,他袖口一翻,掌中现出一件物,落在榻前的矮几上。
比丘国王连忙看去。
那是一尊小像,木身素刻,高不过七寸,赫然是一尊巴掌托握的神像。
眉目冷而平,两臂双垂,衣着细纹。
比丘国王从未见过这么精细的木雕,即便是比丘国最精妙的匠人也做不出来。
“此乃【厌神像】。”林厌看着他:“从今往后,你在这王宫之内,需早晚各拜一次。”
比丘国王低头看那小像,只觉得那木头上那双眼好似活了过来,也正在看他。
“这像……”
当然是从现实世界带回来的纪念品,华夏官方特推的新一代盲盒隐藏款。
林厌道:“此像在、就如我在,平时只要你勤政爱民,便不会有什么事。”
“可若是再出现譬如‘贪生害稚子’之事,你体内的三毒便会俱发,定让你如梦似幻、想死都难。”
三…三毒?
比丘国王惊惧不已,一个劲地朝着自己身上瞧,却不知自己是如何中这三毒的。
比丘国王连忙求饶道:“大仙!大仙!小王再也不敢了!还请大仙救救我、救救我啊!”
论起御使贪嗔痴三毒,怕是天上地下、三界内外,都找不到林厌的对手,他自是可以助比丘国王破障,但事已至此,不好生吓一吓对方怎能行?
林厌转身迎着月:“这三毒自人心肝里长出来,你强求长生,妄念过重,中毒至深,已无从根除,好在也不会立马要了你的命。”
听见前半句,比丘国王心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听完最后一句,才发觉后背一身冷汗,连忙求教破解之法,却听林厌缓缓道。
“只要你好生参拜那神像,便可暂且压制三毒,可这还不够。”
“三毒毒性根深蒂固,所以每至夜半寅时一刻,便会准时发作。”
“毒发之时,你会在梦中重走一遍今日所走之路,魂入地府接受惩戒,以洗刷浑身罪孽。”
“而每当毒性爆发时,你可跪倒在那像前参拜,三毒便会退去。”
“可若一日不拜,还有一日能忍;若两日不拜、三日不拜,那三毒便会彻底爆发,由内向外,无药可医,直到你再也熬不过去,生生将自己的心肝给剖出来。”
这话听得比丘国王心惊胆寒。
林厌话音落下,寝宫里静下来。
比丘国王低头俯手,叩在地上,久久不起,满脸生出悔意。
“小王知了。”
可刚等他一抬头,竟发现那道月辉下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原地。
只留下一道声音的余韵,还在他的耳边回旋。
“还有一事,你须记住。”
“今日你在地府生死簿上看见的那些罪孽,是照着你三年所积记下的。”
“往后你的每一笔账,地府都会另记。”
“若日后你能经邦济世、仁民爱物,好生积一些功德,寿元尽时到了阴司,未必还会依着旧罪论,那你方才下到阴曹地府瞧见的景象,便不会发生。”
“将那些孩童一一归还,你还有一线生机。”
“谨记谨记--”
余音渐渐泛开,比丘国王一屁股瘫软半身坐在地上,久久才缓过气来。
适时一搂怀里,那尊【厌神像】触感冰凉,这才方知原非幻梦。
比丘国王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匆匆由内撞破屋门,面对无数投来的目光,大喊道。
“来人!快来人!”
等禁军、随侍赶来,比丘国王才稍稍镇定,下旨道:
“即刻大开王都宫门!放出所有‘药引’!再……再去将国丈给朕找来!!!”
比丘国王声嘶力竭,一夜之间仿佛神态大变。
禁军与随侍们看在眼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得行礼后连忙退着去往宫门。
但比丘国王却不知……他那位国丈,怕是寻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