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的更低。
“陆大人,有些话,史可法武圣不方便说,我替他说。”
“九州这一劫,过不去的。”
陆真眉梢微动,没接话。
“你别急着恼。”裴渊摊开手,“我们万星楼是做情报生意的,这方小世界里,天池宗宝地那边埋了多少眼线,你想都想不到。”
“噬灵母巢,玄级二阶上品。圣血界为了这东西,砸出去的功勋是下了血本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摇了摇。
“一年后母虫破壳,直逼奔河境。你如今是内景神融不假,可满打满算,也才三十一岁。一年时间,你能修到哪一步?”
“聚溪?就算你是天纵奇才,一年踏进聚溪。”
裴渊盯着他,眼神里透着笃定。
“聚溪对奔河,还是死。”
“至于大荒里的九州议会....”他嗤笑了一声,“陆大人,一块护城阵盘,十几个神融的接引名额。这就是他们的底线了,一个子儿都不会再多出。”
“这些账,我们万星楼算的比谁都清楚。”
陆真静静听着,半晌,点了点头。
“说下去。”
裴渊等的就是这句。
他脸上的苦涩敛去,换上了一副郑重之色,整了整暗金长袍的衣襟。
“裴某今日来,是奉了总楼的令。”
“万星小世界,正式向陆大人发出邀请。”
“移民。”
这两个字,他咬的极重。
“换籍入我万星一脉,从此你的功勋,归万星。你的烙印,是万星。一百五十年后天榜清算,斩杀线砍下来....”
裴渊笑了笑。
“砍不到你头上。我们排第五十,稳稳当当。”
陆真面色不动。
“条件呢?”
“没什么苛刻条件。”裴渊摆手,“甲上的评级,到了哪儿都是座上宾。总楼给你的待遇,比照核心供奉。资源、功法、通道,一应俱全。”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这个。”
“十个名额。”
“横渡界壁的护身重宝,我们出。
你家里那位沈夫人,你大姐,小妹,还有玄剑宗那两位姑娘....凡人也好,武者也罢,只要你点头,十个人,我们全须全尾的给你带出去。”
长街上一阵风过,卷起几片菜叶子。
陆真沉默着。
裴渊却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股推心置腹的热切。
“陆大人,你可知道这十个名额,是什么分量?”
“护持凡人横渡界壁,一个人头,就要烧掉一件三阶法器的功勋。十个,就是十件。”
“九州议会出不起这个价,也不肯出。圣血界倒是出的起,可他们给的是刀子。”
“放眼整个苍风域,肯为你一个人,砸下这等本钱的....”
裴渊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只有我们万星。”
“这不是施舍,是买卖。我们买的,是你陆真的将来。甲上的天才,将来踏进奔河,踏进怒江,替万星赚回来的功勋,百倍千倍都不止。”
他往前又凑近了些,声音低的像耳语。
“至于九州....”
“陆大人,恕裴某说句难听的。一方注定要被啃成死星的废土,一个连自己人都不肯全力来救的议会。”
“你留在这儿,陪着他们一起死?”
“值么?”
“带上你在乎的人走。剩下的,让它烂在灰雾里。”
“等你在大荒站稳了,是恩是仇,将来有的是机会算。”
裴渊说完,直起身子,不再逼迫。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星形的暗金令牌,轻轻搁在旁边的石栏上。
“不急着答复。”
“想通了,捏碎它,裴某随时候着。”
陆真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周围喧闹的坊市。
卖菜的,挑担的,讨价还价的。
一张张鲜活的脸。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史可法说过的话。
洪武大帝,于谦大人。
那两位惊才绝艳的先辈,为了保住这方小世界,为了保住九州的根。
不惜卖身为奴。签了契约,去给大荒里的内门弟子做追随者。
陆真他现在是内景神融,是天下人眼里的神明。
可要是就这么拿了万星楼的十个名额,带着身边的人跑了。
把这亿万生灵,把这生养自己的天地,扔给虫子啃食。
苟且偷生。他做不到。
真要这么干了,以后就算在大荒里活的再风光,又有什么意思?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顾言之死前的模样,还有严师傅的严厉眼神。
要是自己跑了,将来到了地下,哪还有脸去见他们?
不对。
这种想法,从一开始就不对。
陆真睁开眼,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一年。母虫破壳还有一年。
他打定主意了,要战斗到底。
实在不行,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到时候再说。
现在就去想那些苟且偷生的退路,太早了。
他忽然笑了下。算算时间,从自己觉醒面板技艺,一路走到今天。
满打满算,其实也不过才一年时间。
一年,他从一个普通武者,杀到了内景神融。
那再给自己一年时间呢?未来到底如何,谁又能说的准。
想明白了这些,陆真觉的心头那股压抑的郁气,瞬间一扫而空。
内景之中,大日越发明亮,青龙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
他转身一步迈出。气浪翻滚,周围的人群只觉的一阵狂风刮过,迷了眼。
再睁眼时,长街上已经空无一人。
陆真身形直入云霄,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笔直朝着北境的方向,破空而去。
...
北境的官道上,密密麻麻全是逃难的人群。
一眼望不到头。
破木车吱呀作响,上面堆着烂铺盖和锅碗瓢盆。
三宗城的消息传开了,说那里有大阵护着。
所有人都在往昆仑山的方向逃。
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喘,女人抱着孩子低声哭泣。
队伍中段,夹着几十辆大马车。
车上插着一面灰底黑字的旗子,写着个“关”字。
奉阳城关家。
关家是北境有名的武道世家,之前一直镇着奉阳城。城里的百姓,大半都受过关家的庇护。
这次撤离,关家把城里愿意走的老百姓,全带上了。
“快点!都跟上!”
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关家护院,骑着马在队伍边上大声吆喝。
但普通人的体力早就透支了,一天连三十里都走不到。
哒哒哒!
一骑快马从后方狂奔而来,马上的人满脸黄土,神色惊惶。
是关家的大少爷,关震。
他猛的一勒缰绳,马匹嘶鸣着停在一辆宽大的马车旁。
“爹!”关震翻身下马。
马车帘子掀开。
关老爷子端坐在里面。他穿着一身灰布马褂,面容枯瘦,但眼神极亮。
“慌什么。”老爷子冷声道。
“爹,不能再带这些普通人了!”关震急的直跺脚,压低声音,“虫群过了落马坡了!最多再有两个时辰,就能追上咱们!”
旁边骑马跟着的客卿赵师傅,也凑了过来,脸色难看。
“东家,少爷说的对。带着这些普通人,咱们谁也走不掉。现在断尾,凭咱们关家子弟的脚力,还能活!”
关老爷子掀开帘子,走下马车。
站在官道边,他看着那些互相搀扶、满脸麻木的普通百姓。
有人看到他,还勉强挤出个笑,喊一声“关老太爷”。
老爷子握紧了手里的白蜡杆。
“关家在奉阳城,吃了他们三代人的供奉。”
“平时收钱护院,现在大难临头了,把人扔下自己跑?”
老爷子转过头,盯着关震和赵师傅。
“关家的祖宗牌位,还要不要了?”
“可是爹!那是虫子!吃人不吐骨头的虫子!”关震眼眶通红。
“闭嘴。”
老爷子转过身,看向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
风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赵师傅。”
“东家。”客卿赵师傅身子一僵。
“带上老二,老三,还有内院的十个好手。”
“去落马坡。”
“死死钉在那儿。给我拖足三个时辰。”
周围瞬间安静了。去落马坡挡虫群,就是送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关震张了张嘴,想求情,却被老爷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师傅脸色惨白。
他看了看老爷子,又看了看北边。
江湖规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关家养了他十五年,供他吃喝,供他练武。
现在,是还命的时候了。
“是。”
赵师傅咬着牙,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他转过身,拔出背上的厚背大砍刀。
“二爷,三爷,内院的兄弟,跟我走!”
...
几个时辰后。
落马坡风里的腥臭味,浓的化不开。
前方。
漫山遍野,全是黑压压的虫子。
不是寻常的虫豸。
这些怪物个头极大,小的如牛犊,大的像磨盘。浑身披着铁灰色的甲壳,六条节肢像长矛一样扎在黄土里。
猩红的复眼密密麻麻,它们所过之处,草木成灰,连地上的石头都被啃的坑坑洼洼。
“赵师傅...挡不住了...”关老二惨笑一声。
上万只虫子,像一片黑色的海。
就在这时。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从九天之上垂落。
赵师傅下意识抬起头。
半空中,一道青衫身影凌空而立。
那人只是并指如剑,向下轻轻一划。
轰!
上千道赤金色的剑气,如同暴雨倾盆,轰然砸入虫群。
剑气纵横交错,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噗噗噗噗!
绿色的虫血冲天而起,残肢断臂漫天飞舞。
没一会儿。
上万只令人绝望的虫群,被绞杀的干干净净。
半空中。
陆真看着下方满地的虫尸,眉头微皱。
“虫群已经从宝地内部涌出来了。”他低声喃喃。
这里的虫子,个头和气息,比传闻中的还要凶悍。
说明母巢的孵化速度,远超预期。
“必须去天池宝地附近。”
擒贼先擒王。
陆真没有理会下方呆滞的赵师傅等人。
他身形一晃,继续朝着正北方破空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