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站在阴影里，身形微躬，看着陆明，缓缓开口。
“是。”
只有一个字，极其干脆。
周围十二名特工的肌肉瞬间绷紧。
陆明笑了：“所以，我猜，你接到的根本不是潜伏指令，你的任务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确保郭老板的安全，对吧？”
老者微微颔首：“上头的意思，郭先生是关键一环，他活着，价值远大于死，更不能死在你的刀下。你的手，不能沾这种政治包袱。”
“所以，你会怎么阻止我呢？”陆明问道：“当时我们隔着六七步的距离，你做出了上前的动作，你真有把握在不伤害到我的前提下，从我刀下救下郭老板？”
正常人的冲刺极限需要时间的，而在那短短的时间里，陆明的水果刀早就把郭老板的喉管割开，放了烟花了。
面对陆明的质问，老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有把握。”
陆明乐了：“老先生，你还会武功是吧？”
话音未落。
原本静立如枯木的老者，突然动了。
甚至没有任何蓄力的下蹲，那道身影在拉出了一道线！
快！
快到了超越人类神经反射的生理极限！
站在陆明身侧的情报小队长，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可就在老者身形晃动的刹那，小队长浑身的汗毛倒竖，瞳孔骤缩，右手刚摸到腰间……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塑料脆响，在小队长的耳边响起。
老者的身影已经回到了原地。
依然微微躬着背，依然双手垂在裤缝，仿佛从头到尾他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挪动过。
整套动作，从启动、出手、返回原位，耗时甚至不足两秒半！
小队长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右耳。
原本紧紧塞在耳蜗深处的耳机，不见了。
老者缓缓摊开手掌心，赫然是小队长耳朵里的耳机。
老者将耳机轻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所以，陆先生，你不会受大伤，郭先生也不会死。”
陆明惊讶了，这尼玛还真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你这一身功夫，不像是正常的军警用的擒拿什么的。”
之前时常见方珩锻炼军体拳之类的，陆明对于各种武术套路，也有些许了解。
老者没有否认：“微末伎俩，上不得台面。”
陆明点头，随后说道：“你现在已经暴露了。郭老板亲眼看着你反水，他虽然嘴上说不追究，但以他的性格，你走出这间屋子，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都是两说。你接下来怎么做？等待上峰指示？”
老者摇了摇头：“我这种人，从踩进阴影里的那天起，就知道结局。曝光，就是死亡。”
“我不会等待什么指示的。北京很难，老领导们更难。如今台海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若是活着回去，就是一颗地雷。所以死在台北的乱葬岗里，对大局最好。”
老者说到这里，退后半步，缓缓抬手，对着陆明抱拳，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江湖古礼：
“陆先生，此生保重！”
“你是我们最大的期望，也是这片土地未来的脊梁。请务必……替我们，替杨伟，替千千万万埋在地底下的人，看一眼那个红旗漫卷的世界。”
说罢，老者神色决绝，猛地转身，抬步就朝别墅大门走去。
脚步沉稳，毫无留恋。
那是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自寻断头台的悲壮背影。
客厅里，几名年轻的特工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然而！
“站住！”陆明一声大喝，所有人呆立原地。
老者的脚步顿住，有些错愕地回过头来。
陆明满脸不爽地盯着他：“你一把年纪了，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呢？我让你走了吗？”
老者愣住了：“陆先生，你……”
“你什么你？”
陆明快步走上前，“张口大局，闭口赴死。你们这些老一辈的潜伏人员是不是都有受虐倾向？动不动就要挫骨扬灰，动不动就要无名无姓地死在臭水沟里？怎么，多吃两口阳间饭是犯了天条吗？”
“陆先生，我留在世上，是个巨大的隐患……”
“隐患个屁！”陆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世界少了谁都照转，多了谁也一样转。”
老者愣住。
陆明思索片刻说道：“这样，你跟我回云梦。”
老者苦笑一声：“陆先生，我能做什么呢？你身边这位队长，还有那支特情小队，足够护你周全。我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你身边不需要我来保护。”
“谁说让你当保镖了？”陆明说道：“你这身手，连残影都拉出来了！这要是不用来拍电影，着实是暴殄天物！”
老者彻底懵了：“拍……拍电影？”
“对啊！拍电影！”陆明越想越觉得靠谱，“我们云梦投资刚刚立项了‘华夏神墟’的百亿级科幻神话IP，正愁找不到有真功夫的老戏骨演那些世外高人呢！
给你换个新身份，反正你一直在阴影里，见光也不多，宝岛这边认识你的人除了郭老板没几个。去大陆办个合法户口，换张身份证，给我当特型演员去！”
“不仅要拍电影，还有更重要的事！”
陆明走上前，拍了拍老者的肩膀，眼神极为认真：“我未来的儿子姑娘多得是！你那一身功夫别带进棺材里。回云梦，吃最好的供养，顺便辅导一下我儿子闺女们，教他们一些防身的本事！”
这……这，这是老者这一辈子都没想过的道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陆明。
过了良久，老者深吸了一口气，迟疑着开口：“这个……陆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毕竟有组织纪律，私自改换身份、脱离潜伏序列……我需要等待上头的指示了。”
陆明气急：“死不用等上头指示，活着享清福，你反而要等指示？！”
老者面对陆明的咆哮，表情极其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这是纪律。”
陆明彻底无奈住了：“行行行，等吧等吧。等之前，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我问的是真名，不是代号什么的。”
老者眉头紧锁，似乎快要记不起来自己的真名了，许久后才说道：“我叫黄春生。”
陆明点点头：“有名字就好说了。”
老者一愣：“什么好说？”
陆明微微一笑：“有了名字，你大概就不会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