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院子后,王明昊一路都很沉默,不过马卫东和赵小军也没觉出不对劲。
在他们看来,耗子本来就话少,属于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除了跟黎援朝说话多点,跟谁都是闷葫芦一个。
俩人乐呵呵地前头带路,仨人顺着胡同往天桥剧场的方向晃。
眼下已经是68年的冬天,路面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响。
风卷着碎雪渣子往领子里钻,路上的行人个个裹得严严实实,缩着脖子快步走。
等仨人从大院后身的胡同口拐出来,风一下子就硬了。
胡同里好歹还有两边山墙挡着,到了街上,那风就没了遮拦。
顺着楼与楼之间的豁口直灌下来,卷着地上碾碎的雪渣子和不知道谁家烟囱里漏出来的煤灰,打在脸上跟细砂纸似的。
王明昊把棉帽的护耳往下拽了拽,下巴缩进领口。
他这一世的身板还真挺厚实,相当抗冻。
但1968年四九城冬天的冷跟后世那种干冷不一样。
这是带着煤烟味儿的冷,空气里总浮着一层薄薄的、呛人的颗粒,吸进鼻子里有种粗糙的颗粒感。
远处的烟囱冒着低低的灰白色的烟,被风压着往东边倒,跟铅色的天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云哪儿是烟。
马路不宽,柏油路面车辙印和脚印叠在一起,碾成一层脏兮兮的冰壳。
偶尔过来一辆公共汽车,蓝白相间的圆头车身,司机穿着蓝棉袄,方向盘打得吭哧吭哧的。
这年月的车子可没什么方向助力系统,甚至有些卡车启动时还得用摇把。
所以眼下开车当司机可是个力气活!
公交车转弯的时候整个车笨拙地斜过去,像一只上了年纪的动物。
车顶上偶尔还顶着个鼓鼓囊囊的煤气包,那是汽油不够的年月里烧煤气的改装货。
更多的人是走着的,或者骑车。
“二八大杠”一辆接一辆从身边咔哒咔哒地碾过去,车铃铛响得清清脆脆。
骑车的人裹着棉大衣、戴着棉手套,车后架上夹着饭盒或者一捆用草绳扎紧的大白菜。
脸被风吹得红里透皴,眼睛眯成一条缝。
路上几乎看不见小轿车,偶尔有一辆军绿色的吉普,溅起一溜冰碴子。
沿街的铺面大多是灰砖墙、木头门窗,门框上钉着搪瓷的路牌,漆面磕掉了几块。
有的窗户上还糊着过冬的纸条,横七竖八的糨糊印子冻得梆硬。
墙上刷着标语,红漆打底,白字或者黄字。
有些是新刷的,有些是旧标语上面又盖了一层,边角起了皮,露出底下不同年份的颜色。
“大海航行靠舵手”和“高举伟大红旗”这两句隔不远就出现一回,字体粗壮,占了半面山墙。
越往南走,路两边的胡同越窄,院子越密。
有些院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冬储大白菜,用旧棉被和草帘子捂着,上面落了一层薄雪。
蜂窝煤在墙根码成一摞一摞的,黑灰色的圆饼子上有整齐的孔洞。
谁家刚添了煤,烟囱口冒出带着硫磺味儿的黄烟,被风一吹就散成一片薄雾。
一个拉排子车的中年人从旁边过去,车上装着半车萝卜和土豆。
绳子勒得紧紧的,车轱辘碾过冰面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
快到天桥剧场的时候,街上的人明显多起来了。
剧场那一片是南城的老热闹地界,虽然1968年的热闹跟早年间撂地卖艺的光景已经不一样了,但人气还在。
路口有戴着红袖标的执勤人员站在圆岗台上,脖子上挂着黄布带子,哨子含在嘴里,看见有人抢行就短促地吹一声。
路边墙上贴着新出的宣传画,红彤彤的一片,画上的人举着红旗或者握着枪。
底下用粗黑体印着一些标语,浆糊还没干透,边角在风里微微翻卷。
越靠近剧场,人就越密。
老远就看见售票处门口排了老长的队,歪歪扭扭像条冻僵的长蛇。
队伍边上扔着不少半头砖,甚至还有旧棉帽。
这是这年月买票的规矩,砖头往雪地里一放,就算占了位置,旁人默认不能动。
排队的人个个裹着大衣,不停跺脚搓手,鼻尖耳朵都冻得通红。
队伍边上还杵着不少闲汉,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伸长了脖子往售票口瞅,都是等退票的。
三三两两的半大小子穿着军大衣,叼着纸烟凑在一块儿插科打诨,眼神时不时往路过的姑娘身上瞟。
活脱脱一副四九城顽主的日常光景。
“瞧见没,就这架势,咱俩去排,非得让人挤出来不可。” 马卫东咂咂嘴,转头冲王明昊赔笑起来。
“耗子,你跟紧些,我俩去前头占位置,保准没人敢过来加塞儿。”
王明昊没说话,点点头跟了上去。
铁塔似的身子往那儿一站,肩宽背厚,棉大衣撑得板板正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本来有两个混混模样的青年,正摩拳擦掌想往队伍中间插。
抬眼扫到王明昊,又对视了一眼,悻悻地收了脚步,绕到另一边去了。
没办法,这大个子看着就不好惹,又是大院里的打扮,大冬天的,谁也不想平白无故挨一顿冻揍。
马卫东和赵小军看得眉开眼笑。
这趟带耗子来,真是带对了。
俩人顺顺利利挤到前头,正琢磨着怎么再往前挪两步,斜刺里忽然撞过来四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留寸头的胡同顽主,敞着棉大衣,手里拎着半块砖头。
二话不说就往队伍里插,硬生生把前面两个学生挤得一个趔趄。
“哎!你怎么插队啊!”
马卫东仗着有王明昊在,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那寸头青年猛地回过头,三角眼一斜,啐了口带冰碴的唾沫:
“哪来的小兔崽子,管你爷爷的闲事?知道老子是谁吗?”
“天桥这一片,还没人敢管老子的闲事!”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围了上来,个个吊儿郎当,手里拎着自行车锁链,摆明了是来找事的。
至于王明昊三人身上的军大衣,并不能起到任何的震慑作用。
原因很简单。
纵观整个天桥剧集这边,这么穿得人太多了。
哪怕不是大院儿的,哪怕只是个混混,也能混上一身军大衣。
至于来源嘛,有些是偷的,有些是抢的,有些则是在黑市上淘换的。
这也导致了,大院儿子弟的穿着变得再普通不过,自然没人会给什么面子。
面对这帮人,赵小军瞬间就怂了。
没办法,他个头不高,胆子也小。
当下悄悄拉了拉马卫东的衣角,压低了声音。
“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算了?” 马卫东硬着头皮抬出名头,“我们是跟黎援朝混的!你动我们一下试试?”
“黎援朝?” 寸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黎援朝算个屁?今儿个爷就插了,我看谁敢管。”
说着,抬手就往马卫东肩膀上推。
结果手腕刚抬到一半,就被一只戴着棉手套的大手牢牢攥住了。
王明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跟前,脸上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却大得吓人。
连黎援朝都不放在眼里,并不能说明这个混混家里的背景有多高。
相反,恰恰证明对方就是个普通人儿。
平时压根就接触不到那些真正顽主儿的圈子,又上哪里知道黎援朝的大名去?
“疼疼疼!快松手啊!” 寸头脸都憋红了,使劲往回抽手。
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就像被铁钳子夹住了似的,纹丝不动。
“滚去排队!”
王明昊冷冷地说了一句,声量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我排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