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子营胡同出来,到了宣武门外大街后,王明昊继续一路往南。
一路走街串巷,最后来到了法源寺这一片儿。
因为小混蛋,还有工作台耽误池不少时间,等王明昊赶到地头已经快八点了。
入冬天的四九城,八天的早就黑透了。
王明昊从菜市口大街拐进教子胡同的时候,车轱辘碾过路面上冻硬的雪辙,咯噔咯噔地响。
这里的胡同有些窄,两边山墙把风挤成一股,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灌。
“真特么冷!”王明昊连忙把棉帽护耳又往下拽了拽,让自己尽量暖和些。
好在这具身体,既年轻又强壮。
倒也受得住。
这地方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泡挂在水泥杆子挑出来的铁臂上。
电压不太够,光晕昏黄得发虚,照在冻地上只洇开一小团毛茸茸的亮,再远就吃进了黑暗里。
骑过灯底下的时候,能看见光里浮着一层细细的煤灰粒子,慢悠悠地往下落。
胡同两边的墙本来是什么颜色已经不大看得出来了。
下半截刷着标语,白灰打底,红漆写字,字体粗壮,占了半面山墙。
有些是新刷的,有些明显已经刷了有段时间,都有些斑驳了。
有些则是旧的上面又盖了一层,边角起了皮,露出底下不同年份的漆色。
一层红压着一层白,像冻疮结了痂又裂开。
靠近法源寺那头,墙上多了一道用黄漆歪歪扭扭刷上去的。
写着“破除迷信,解放思想”,漆淌下来凝成几道硬邦邦的坠子,在路灯底下泛着一点暗哑的光。
越往里骑,路越细。
教子胡同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两侧的院墙几乎要贴到肩膀。
这条岔道通法源寺的山门,王明昊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到过。
白天走都觉得逼仄,晚上更是像钻进一条冻硬的肠子。
一想到自己现在就好像那什么,王明昊就一阵无语。
路灯到了这里,干脆就没了,只能借着远处主胡同漏过来的一点余光辨路。
也不知道是路灯是坏了,还是压根就没通电?
车轮轧过一片碎砖头,颠了一下。
王明昊用视线的余光,看着右上角的小地图。
法源寺的山门就在岔道尽头。
门不出意料是关着的,上面还贴了封条。
两扇厚重的木门板,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门楣上那块大理石匾还在,但上面“法源寺”三个金字已经被什么东西刮过了。
只是刮得不太干净,凹下去的笔画里还嵌着残漆,白天看大概是一道道难看的疤。
门前的石狮子剩了一只,另一只的位置空着,地上留着一圈轮廓模糊的印子,像是被撬走的时候连根拔了。
剩下那只石狮子的脑袋也没了,齐脖颈断掉,断口粗糙,积着黑乎乎的冰碴子。
王明昊捏了刹车,一只脚撑在地上,好奇地打量着这里。
寺庙的院墙并不算高,踮脚能看见里面。
大雄宝殿的轮廓还在,但殿脊上的屋脊六兽全没了,光秃秃一条脊线戳在夜色里。
院子里散着几块黑黢黢的东西,看不清是碑座还是佛像的残件,半截埋在雪里,半截露在外面,棱角上结着霜。
靠近墙根有一堆烧过的东西的痕迹,雪盖了一层,但底下的黑灰和碎炭还是拱出来。
边缘露出几片没烧尽的纸角,风一吹,微微地掀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偷偷在这里烧纸钱祭拜先人。
别看眼下,大家嘴上都是破除迷信。
可下到底层老百姓,上到当官的人,依旧有不少对这类事件还是抱着保留态度。
大殿前的丁香树已经秃着枝子,看样子明显不是自然形成。
其中有几棵从根上就被砍断了,剩下的桩子矮矮地杵着。
桩子上的树皮翻裂着,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
胡同深处不知谁家的烟囱冒出一股煤烟,低低地压过来,跟院子里那股子冷灰味儿搅在一起。
王明昊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不知道是刚才那堆火烧的,还是这地方本身就一直带着这个味儿。
看了眼小地图,庙里没人。
倒是山门门板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浆糊冻得梆硬,纸角在风里硬撅撅地翘着,上面是一行黑字。
墨迹被雪水洇得有些发洇,但还认得出——“坚决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字底下,有人用粉笔歪歪斜斜添了一句,笔画细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小孩或者什么人随手划的。
王明昊没敢多停留,毕竟连穿越都出现了,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离开法源寺后,继续往南横西街的方向骑。
身后那截岔道很快就被两边的山墙吞掉,路灯的黄光重新罩下来。
风从法源寺那个方向追过来,带着一股冷透了的、掺着纸灰和冻土的味道,吹得后脖颈子发紧。
“艹!不会真有什么东西吧?”王明昊一边朦朦胧胧,一边蹬得更快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就来到了法源寺后街。
王明昊看了下小地图,发现不远处的一片区域里,有着不少代表活人的光点。
有白的,有红的,居然还有蓝的和绿的。
“好家伙,颜色还挺丰富。”王明昊忍不住一阵吐槽。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也知道这里就是黑市了。
当下把自行车往背包空间里一收,然后感觉了一下。
确定这点份量并不会影响到自己的行动力和速度后,又把棉帽护耳往上翻了个个儿。
接着从兜里掏出一条藏青色的旧围脖,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往上一拉,正好遮住鼻尖以下。
帽沿则压到了眉毛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也就是手头没有眼镜,不然王明昊都想戴一副,这样能隐藏得更好。
好在,就眼下这打扮,一般人是真认不出王明昊这张脸。
在小地图的指引下,王明昊顺着胡同往里又走了三四十步左右。
右侧有个不起眼的窄门,门板缺了半扇,剩下一扇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亮。
不是电灯那种白晃晃的亮,发黄发闷,是马灯或者汽灯的光。
门口靠墙蹲着一个人,蹲的地方还很隐蔽。
要不是有小地图,王明昊还真不见得能一下子就发现对方。
等王明昊走上前扫了一眼,对方穿件光板羊皮袄,脸藏在狗皮帽子底下,只露个下巴。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了抬头,嗓子眼里滚出一句:“买还是卖?”
声音不高,带着股懒劲,但眼神不懒。
王明昊注意到他一只手揣在袖筒里,另一只手的指头搭在膝盖上。
食指和中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是跟谁对暗号。
“看。”王明昊只说了一个字。
刻意压低改变后的声音,透过围巾后变得更加沙哑。
这具身体怎么说也在胡同里混了这些年,黑市的门槛多少还是知道点的。
说“买”或者“卖”都太实诚,容易被拿捏。说“看”最稳,进退都有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