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波的余威终于散尽。
夜风吹过,林子里却没有了往日的虫鸣,只有一股泥土、青草和金属被烧焦后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那条被硬生生犁出来的沟渠,就在尼诺的队伍正中央。
暗红色的熔岩在里面缓慢地流淌,散发出惊人的高温,让周围三米内的空气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几十个刚刚还杀气腾腾的雇佣兵,现在七零八落地摔在泥地和灌木丛里。有人疼得在地上打滚,有人捂着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但没有一个人再敢发出半点声音。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看清沟渠另一侧那个庞然大物时,彻底凝固了。
一号机甲就站在那里。
从熔岩沟渠里透出的滚烫红光,和从云层缝隙里洒下的清冷月光,同时落在它那庞大的金属身躯上。
一半炽热,一半冰冷。
它刚刚发射完激光的右臂手掌,还在向外散发着惊人的余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道。
尼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那身价值不菲的特制作战服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屑,太阳穴旁边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温热的血正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顾不上去擦。
他的视线越过那条还在发光的岩浆带,死死地盯着那台机甲。
一个离他最近的士兵,挣扎着从泥地里支起上半身,一眼就看见自己那支RPG火箭筒正摔在不到两步远的地方。
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根熟悉的发射管。
“别动!”
尼诺的声音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又冷又硬。
“放弃抵抗!”
那名士兵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尼诺没有再看他,只是盯着那台机T甲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巨大金属面庞。
他想得很清楚。
如果刚才那道激光稍微偏移半米,甚至只需要偏移三十厘米,现在这片林子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会被当场蒸发成一团血雾,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
可它没有。
那道足以熔化大地的光束,精准地落在了人群和它之间的空地上。
这不是失误。
这是一种警告。
一种比直接杀戮更让人感到脊背发凉的警告。
它在用这种方式,展示着一种绝对的、碾压式的技术自信。它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你们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
这种认知,比任何屠杀都更能摧毁一个人的抵抗意志。
死一样的寂静在丛林里蔓延。
大概过了五秒钟。
啪嗒。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松开了手,一支黑色的突击步枪掉在满是烂泥的地上,发出一声格外清晰的脆响。
这个声音像一个信号。
啪嗒,啪嗒……
越来越多的武器被丢弃。
一个身材高大的东欧雇佣兵,看着那台如同神魔般的机甲,心理防线第一个彻底崩溃。他扔掉手里的枪,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地里,双手高高举过了头顶。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不到十秒钟,此起彼伏的闷响声中,在场还活着的六十名雇佣兵,全部跪倒在地。
黑压压的一片,双手高举,像是在朝拜一尊从天而降的金属神祇。
尼诺是最后一个站着的人。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一群跪倒的下属中间,像一根被强行钉进地里的铁桩。
他和那台机甲对视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着大口径手枪的手。
枪身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点。
“先生,我们投降。”尼诺开口,声音沙哑,但努力保持着镇定,“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的武器系统,全部关闭。”
他说完,等着对方的回应。
然而,机甲没有任何反应。
陈荣凯只是透过传感器,将跪倒在地的所有人重新扫描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人再持有具备威胁的武器。
然后,他操控着机甲,转过了身。
这个动作,让尼诺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对方甚至懒得看管他们这些俘虏,因为他们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
一号机甲迈开沉重的步伐,大地随着它的每一步都在轻微震动。它走向了那台腿部受损,靠在树桩上的二号仿生机器人。
四号和五号机器人已经从侧翼的丛林中快步跑了出来。
它们一左一右,熟练地架住了二号机器人那条失灵的左腿,三台机器快速向着一号机甲靠拢。
一号机甲微微低下身。
腹部的一块厚重装甲板无声地向外翻开,露出里面结构复杂的紧急挂载架和一排冰冷的合金固定钩。
在四号和五号的合力托举下,伤痕累累的二号机器人被稳稳地送上了挂载位。
咔嗒。
固定锁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清晰地回响。
“兄弟,自己找个位置。”
陈荣凯在内部通讯频道里对四号机器人说了一句。
四号机器人抬头看了一眼机甲那如同小房子般巨大的手掌,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掌心,双手紧紧抓住了指缝间的装甲边缘。
五号机器人则更加灵活,几个攀爬动作之后,就将自己牢牢固定在了机甲宽阔的肩部,躲在一块凸起的装甲板后面。
一切准备就绪。
一号机甲背后的主推进器,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幽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在尼诺和所有跪在地上的雇佣兵的注视下,这台十五米高的钢铁巨人,带着三台仿生机器人,双腿微微弯曲,然后猛地腾空而起。
狂暴的气浪将地面的碎叶和断枝吹得四散飞舞。
此时的一号和三号机器人早就得到命令撤离后方,并挂载在了二号机甲上。
秦远山得到了机器人的战报后松了口气,随后立即点火升空。
陈荣凯的机甲升到三百米的高度,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二号和三号机甲汇合。
三道撕裂夜空的蓝色焰流,在漆黑的夜幕中,短暂地照亮了半边天空。
伴随着机甲的谢幕,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
尼诺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雨点和滚烫的血迹混在一起,从脸上滑落。
他看着那三道正在远去的光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后一个反复盘旋的问题。
我真的,还活在蓝星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