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的视线在主屏幕上那片空白的雷达扫描区，和一号机甲传回的光学画面之间来回切换。
他需要一个坐标。
一个能让章江号的火控雷达牢牢咬住的坐标。
鹰击二十一的制导系统极其精密，但也因此极度依赖一个清晰、稳定、可被持续追踪的目标参数。
没有这个参数，它就是一根昂贵的铁棍。
可眼前这个银灰色的椭圆体，仿佛是物理定律的BUG。
它不反射雷达波，甚至连光线在它表面都发生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偏折，导致光学锁定系统每隔几秒就会丢失目标，然后重新进行繁琐的特征匹配。
林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大脑在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运转。
他放弃了直接锁定那个东西的思路。
换个角度想，既然无法锁定目标本身，那就锁定一个和目标保持着精确相对位置的参照物。
陈荣凯的机甲。
一号机甲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金属造物，在雷达屏幕上就像黑夜里的火炬一样醒目。
只要那个椭圆体继续保持这种近距离的“贴身观察”，那么锁定一号机甲，就等于间接锁定了它周围的空域。
但这个方案的风险，几乎和它的可行性一样高。
鹰击二十一的弹道如果以一号机甲作为参照，意味着天隼无人机的释放点，必然在机甲的极近距离之内。
导弹助推段在分离时会产生剧烈的冲击波和大量高速飞行的碎片，任何一点微小的计算偏差，都可能让这些碎片变成致命的弹片，直接威胁到机甲本身。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如果那个东西察觉到有导弹正朝着自己飞来，它很可能会在一瞬间消失。
整个观测窗口，将彻底关闭。
就在林宇飞速计算着不同弹道方案的安全阈值时，加密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了陈荣凯异常沉稳的声音。
“林教授，这次行动的真正目标，是这个东西吧？”
林宇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没想到陈荣凯的反应速度这么快。
“是。”
“这东西看起来没有任何能锁定的物理信号，”陈荣凯冷静分析道：“如果要对付这东西的话...”
“我有个提议。”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合时宜，“锁定我的机甲。”
通讯频道里出现了长达一秒的寂静。
“你说什么？”
秦远山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那个东西现在就贴着我。”陈荣凯的语速不快，思路却异常清晰，
“如果我改变航线，朝着更高的高度爬升，它有很大概率会跟着我。
我把它引到三万米以上的预定观测空域。到时候，你们只需要以我的机甲信号作为基准点，高超声速导弹就能把它送上天。”
林宇沉默了。
陈荣凯提出的方案，和他刚刚推演的结果完全一致。
但这个方案背后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章江号发射的导弹，将直直地朝着陈荣凯的机甲飞过去。虽然天隼无人机在抵达之前就会被释放，但其中的变数太多了。
陈荣凯等于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微乎其微的成功率。
“方案在技术上可行。”
林宇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分析语调。
“但我需要告诉你，这次的目的不是击落，是近距离观测。在当前海况和高空大气环境下，助推段的分离点控制精度，存在正负一百五十米的理论误差范围。
你的机甲与分离点之间的安全距离，可能不足三百米。”
“我明白了。”
陈荣凯的回答干脆利落。
“三百米的误差，对一台能在空中做侧向机动规避的机甲来说，够用了！我开得过。”
“陈荣凯，你疯了吗？”秦远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他妈是高超声速导弹！”
“老秦，你带着三号机甲先走。”陈荣凯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像是在和老友叙旧一般。
“韩霖的身体等不了了，你赶紧把他送回昆仑山号。这个活儿，我一个人干就行。目标太敏感，人越少越好。”
秦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你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
“放心。”陈荣凯似乎是笑了一下，“我还没替我老爹守好藏南最后一班岗，我肯定死不了！”
陈荣凯面色坚毅，随后给挂载在自己身上的仿生机器人们下达命令，让其全部脱离挂载，落海后等待回收。
仿生机器人们立刻会意，纷纷脱离挂钩，直直地掉往大海。
或者是出于之前秦远山的敬礼行为的记录，二号仿生机器人在落海之前，郑重地向他敬了个军礼。
陈荣凯看着这一幕，喉咙涌动。
随后他望着那诡异的光球沉声道：
“林教授，方案确认。我现在开始爬升，朝着预定空域拉高度。请通知导弹部队，以我的机甲信号作为跟踪基准。在我发出信号后三十秒内，完成发射。”
林宇在通讯频道里，只说了两个字。
“收到。”
他切换到章江号的专线频道，对另一头的方毅，说出了一个足以让整艘驱逐舰都为之震动的指令。
“方毅舰长，准备发射鹰击二十一。”
“目标参数，一号机甲的实时信号。”
“导弹将以机甲为基准，释放载荷。”
以机甲为目标？
这不是向自己人开火？
方毅握着通讯器的手，瞬间僵住。
他没有问出那句“为什么要朝着自己人开火”。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的导弹部门下达了最简洁的命令。
“三号弹位，目标参数更新！按新坐标装订！”
“所有人准备，等我口令！”
与此同时，一号机甲背后的主推进器，猛然爆发出极其耀眼的蓝色焰流。
机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向上的弧线，开始朝着三万米高空急速爬升。
推进器输出功率被陈荣凯直接拉到了百分之九十。
狂暴的动力将周围的空气撕开，机甲在强行突破音障的瞬间，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云。
而那个银灰色的椭圆体，正如陈荣凯所预料的那样。
它动了！
它以一种完全超越物理法则的方式，安静地跟在了一号机甲的侧后方，和他保持着恒定不变的距离。
随后跟着他，飞向三万米之上的预定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