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脱下警服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从贴身的内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比普通钢笔略粗的黑色录音笔。
这是他今天去见郑文选之前就准备好的。
眼下沙瑞金摆烂,郑文选空降,汉东局势不明,他需要为自己留一些后手。
这支录音笔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灵敏度极高,且具有一定的抗干扰能力。
侯亮平连接了电脑,将录音笔里的文件传输进去,然后戴上耳机,点开了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接着是隐约的人声,但极其模糊,断断续续,完全听不清具体内容。
侯亮平调整了降噪和增益,但效果甚微。录音里除了持续的、规律的低频嗡嗡声,就是一片混沌。
侯亮平的心沉了下去。
他反复播放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郑文选的办公室里,显然有高级别的防窃听和信号屏蔽装置。
他有些失望地摘下耳机,将录音笔收好。
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郑文选如此谨慎,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抓到把柄,郑文选也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坐在椅子上,沉思了片刻。
郑文选交代的任务是必须执行的,至少表面上必须执行。
但如何执行,这里面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了。
更重要的是,如何在这个过程中,获取能反过来制约郑文选的证据。
他需要请示,也需要得到更明确的指示和支持。
侯亮平拿起桌上的保密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拨通了一个存于心底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听筒里传来赵立春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电流杂音。
“亮平啊,打电话过来,是汉东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侯亮平立刻坐直了身体,声音压低,语速平稳但透着汇报的郑重。
“老书记,是有要紧事向您汇报。今天下午,郑文选找我谈话了。”
他简要地将郑文选办公室里的对话,尤其是布置监听李昭明、田国富、吴春林等省委常委的任务,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客观陈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即使是久经风浪的赵立春,听到如此肆无忌惮的要求,也感到了震惊。
“监听省委常委……这个郑文选,真是胆大包天,肆无忌惮啊。”
赵立春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分析。
“他这是急了,想用这种非常规手段快速打开局面,抓住李昭明他们的把柄。”
“看来,郑家这次是铁了心要在汉东掀起腥风血雨了。”
侯亮平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
“老书记,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这个任务,接还是不接。如果接,具体该怎么操作。风险太大了。”
赵立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决断和隐隐的兴奋。
“亮平,接。不但要接,而且要办好。”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咱们一直苦苦等待的机会,如今已经来了。”
“郑文选自己把刀把子递到了我们手里。这件事,你一定要办,而且要‘办好’。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想办法,固定证据。把郑文选安排你违规操作、布置监听省委常委的事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录下来。”
侯亮平的心跳加快了。他明白赵立春的意思。
“老书记,您的意思是……”
赵立春的声音透着一股老谋深算的笃定。
“郑文选这么做,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是政治上的自杀。”
“只要证据确凿,到时候捅出去,别说他郑文选,就是他背后的郑家,也要惹上一身骚。而我们把证据交给该给的人,那就是送出去一份天大的厚礼,一份足以将郑文选置于死地的投名状。”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件事成了之后,你马上就能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离开国内,去和家人团聚,享受后半生的富贵安宁。”
侯亮平听后,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兴奋的笑意。
他等这一天确实很久了。
远走高飞,脱离这是非之地,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渴望。
“老书记,我明白了。”
“您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把证据固定得死死的。”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补充道。
“对了,老书记,还有件事要告诉您。”
“今天我在郑文选那里,还见到了吕州市开发区区委书记易学习。看郑文选这个行事风格和急于用人的架势,估计易学习手里也会有一些大动作’,被郑文选当成了得力干将。”
赵立春听后笑了笑,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与笃定。
“易学习这个人,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久远的往事。
“当年在金山县,李达康为了修路搞强行摊派,闹出了人命。”
“易学习这个县委书记,为了讨好我,或者说,是为了自保,自作主张,把主要责任推给了当时的常务副县长王大陆。王大陆被撤职离开了官场,易学习自己也得了个领导不力的处分,被降职调到了隔壁县。”
侯亮平握着手机,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赵立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到了隔壁县,我原本想着,给他一次机会,看看他能不能做出点成绩。”
“结果呢,他把县里的经济搞得一塌糊涂,帮着他收拾烂摊子都来不及。”
“就这样的能力和政绩,他还痴心妄想,以为我会再提拔他。”
“我拒绝之后,他就变脸了。”
“觉得是我不够厚道,所以他一直偷偷摸摸,想搜集我们赵家的黑材料。”
赵立春冷笑了一声。
“也就是他实在是个废物,搞了这么多年,也没搞出什么真正有杀伤力的名堂,我早就收拾他了。”
“没想到啊,如今这个新来的郑文选,居然把易学习这种人当成了得力干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