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清了清发干的嗓子,顺手将白板擦搁回笔槽。
他转过身,双手插进病号服的兜里。
迎向赵一帆探询的视线。
“一帆,先缓两分钟。”
陆川摆出促膝长谈的正经模样。
慢条斯理地抛出自认为杀伤力极大的话。
“有件正事得先跟你通个气。”
赵一帆握着钢笔的修长指尖停了下来。
他终于抬起了头。
金丝眼镜后闪烁着平静的清光。
“说。”
陆川身躯微微前倾。
压低了嗓音。
神神秘秘地开口试探:
“我配合老车和穆罕穆德演得差不多了,各方眼线该麻痹的也全麻痹了。”
陆川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浓浓的诱惑。
“我打算赶在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前动身回国。”
坐在长桌后面的赵一帆又低下了头。
他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在牛皮笔记本上平稳滑动。
行云流水地添上一行批注。
“那就一起回去吧。”
还没等陆川铺垫完。
赵一帆说出了让陆川当场石化的行程规划。
“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还有十来天。”
赵一帆笔尖轻点纸面,语气严谨得宛如设定好的精密程序。
“时间确实紧凑了点,但只要每天保持目前的教学进度,刚好够我把你那箱手稿里的底层粗纲吃透。”
陆川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位好兄弟把这十来天的休息时间当成了争分夺秒的特训冲刺倒计时?
看着赵一帆低头继续书写的侧脸。
陆川咬了咬牙,决定另辟蹊径。
“不是,一帆。”
陆川快步绕过白板,停在长桌侧面。
摆出语重心长的长辈关怀姿态。
“大过年的,你身为冀省赵家的大少爷,不早点回冀省老家陪陪叔叔阿姨和老爷子?”
然而。
就在“老爷子”三个字落下的刹那。
原本在纸面上飞速游走的钢笔停下了。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结成冰。
赵一帆缓缓抬起头颅。
金丝防蓝光眼镜的镜片后。
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狭眸泛着微凉的幽光。
不偏不倚地扎在陆川脸上。
“你说什么?”
赵一帆语调极低,尾音微微上挑。
陆川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他额角悄无声息地滑下一滴冷汗。
“咳!”
陆川干咳一声,果断举起双手在身前投降般晃了晃。
“没啥,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陆川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巴。
凝固的气氛僵持了两秒。
赵一帆收回审视的目光,重新低下头。
笔尖在纸上勾勒出最后一个括号。
“咔嗒。”
一声清脆利落的搭扣轻响在桌面泛开。
赵一帆盖上了万宝龙钢笔的金属笔帽。
随手平放在皮质笔搁上。
他抬手合拢那本写满密密麻麻模型的厚重笔记本。
推开身后的高背椅。
赵一帆舒展修长的双臂,仰头伸了个惬意的懒腰。
浑身紧绷的骨节发出轻微细密的声响。
走到窗台前。
赵一帆端起温水杯抿了一口。
语气重归温和平静。
“家里我早就安排妥当了。”
赵一帆侧过身,唇角泛起一抹略带无奈的自嘲淡笑。
“我爸妈今年和我爷爷在年二十九就飞去琼省过年了。”
“琼省气候温暖,适合他们年纪大的人。”
赵一帆眼神里浮现出年轻后辈特有的调侃。
“而且我爸妈他们两个人感情好得很,我不跟过去凑热闹,他们二老在海滩上反倒游玩得更加自在。”
陆川双手抱胸,听得若有所思。
“至于我出发前,早就跟家里打过电话,他们知道我跟你在国外忙正经商业,都举双手赞成。”
赵一帆握着水杯,转过头迎向陆川的目光,神情间多了几分通透与玩味。
“至于我爷爷……”
赵一帆轻笑了一声,语调里带着洞悉世事的清醒。
“老爷子精明了一辈子,算盘打得比谁都好。”
赵一帆眼底闪烁着精光。
“老爷子巴不得我天天跟你待在一起,借着你的东风多长长见识。”
“在老爷子眼里,你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我跟着你混,他睡觉都能笑醒,哪舍得催我回家过年?”
听着赵一帆这番看似自嘲、实则将所有功劳与耀眼光环全数推到自己身上的话。
站在白板前方的陆川脸上的嬉笑与散漫悄然敛去。
他静静凝视着气度清贵儒雅的赵一帆。
目光落在赵一帆那身干净利落的西装上。
落在对方推眼镜时沉稳的指尖上。
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由衷的欣赏与骄傲。
眼前这个青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困顿迷茫的世家子弟。
陆川缓缓迈开长腿,行至落地窗前,在赵一帆身旁并肩站定。
大漠辽阔的天际线在二人眼前铺展。
黄沙如金,烈烈风声被隔绝在玻璃之外。
陆川收回远眺的视线。
他侧过头。
目光深沉而真挚地锁在赵一帆那张俊朗的面庞上。
“一帆。”
陆川神情变得严肃。
伸手在赵一帆挺拔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
声线温厚。
“你爷爷好像还没意识到——”
“现在的你……”
“也已经是个大人物了。”
话音落定。
站在窗前的赵一帆猛的愣在了原地。
握着温水杯的五指微微发紧,清亮的水面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狭眸里。
罕见地泛起一圈错愕的微光。
“大人物”这三个字,若是出自别人嘴里,赵一帆只会报以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但眼前这个人是陆川。
是那个算无遗策、在他心底犹如高山般的大当家。
能得到他毫无保留的称赞。
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胸膛涌上喉头。
赵一帆微微低垂下眼帘。
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动容的微芒。
过了两秒。
他抬起白皙修长的右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转过头来迎向身侧陆川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
唇角缓缓上扬,绽放出一抹极具默契与骄傲的灿烂笑意。
“是啊,我也是一个大人物了。”
午后大漠的金色暖阳自天际倾泻而下。
穿透厚重的玻璃,将两道同样修长、同样挺拔的年轻身影拉得极长。
两大顶级操盘手在异国长空下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