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无间炼狱之中,金光散去,孙悟空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扛着新得的元始金钟,大大咧咧地环顾四周。
“这就是那无间炼狱之中么?师娘的地盘果然气派!!”
然而,找了一圈之后孙悟空渐渐皱起了眉头,这里哪里有什么十殿阎罗,哪里有什么酆都神殿,哪里有什么刀山火海、牛头马面。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里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风声,没有水声,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
有的,只是永恒无量的枯寂。
仿佛整个天地只剩下他自己,和这一望无际的虚无。
孙悟空挠了挠腮,玄天金睛全力睁开,金光爆射,扫遍十方,可即便是他那双能看透三界五行、直视大道轨迹的玄天金睛,望出去的依旧是无边无际的什么都没有的枯寂。
就在孙悟空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虚无之中,一点青光缓缓亮起,转瞬之间显化成了一道青衣虚影,立于无尽黑暗的中央。
孙悟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丢下肩上的元始金钟,倒身下拜,“师父!俺老孙拜见师父!师父圣寿无疆!”
杨易看着眼前这只猴头猴脑的弟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随后抬手将他扶了起来。
孙悟空站起身,挠了挠腮,忍不住问道:“师父,您怎么在这儿,俺老孙想着来地府避避风头,怎么一头扎进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到底是哪儿?”
杨易这一道化身淡然一笑,道:“此处无时间,无空间,为无量受业报之界,此地称作无间炼狱,也被称之为阿鼻地狱。”
“入了此界者,无有出期,上刀山下火海尚有解脱之日,而此处若你闯不出去,便永恒堕落,永恒受劫,哪怕大道重开、天地重衍你也只能在此枯坐,直到一切都归于虚无。”
孙悟空听得浑身猴毛都竖了起来,急忙说道:“师父,这是谁把俺老孙弄进来的?”
杨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孙悟空被看得心里发毛。
片刻之后,孙悟空这才道:“师父,俺老孙不明白,"俺老孙自出世以来,拜师学艺,勤修苦练,没偷过懒,可为什么,这磨难一波接着一波,没完没了?先是太上老君的破炉子炼了俺老孙一元会,如今又掉进这么个鬼地方。”
“俺老孙就想问问师父,凭什么俺要受这么多的罪?”
杨易看着孙悟空,随后道:“猢狲,只因前衍难断,再因,你是贫道的弟子。”
孙悟空浑身一震。
前衍难断。
他听不懂这四个字,可他听懂了后半句。
因为你是为师的弟子。
老师的弟子,便要受这般罪渡这般劫。
孙悟空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可看着师父那平静得近乎苍茫的目光,他忽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悟空,这阿鼻炼狱,需要你自己渡,任何人都不能帮你,不过等你超脱的那一日,为师亲自来接你。”
话音落下,青光散尽,任凭孙悟空如何呼喊,如何追寻那道青衣身影再没有出现,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无尽枯寂之中,只剩下一只猴子,独自站着。
孙悟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随后又想明白了什么一般,露出一个桀骜不驯的笑容。
“不过就是一个阿鼻地狱罢了,老子连圣人的道场都砸得,王母那老娘们的根基都拔得,这破地狱,怎么就不能渡了?”
“师父,您老人家等着,俺老孙超脱了,可要您亲自来接。”
说完,他扛起元始金钟,迈开大步朝着那无边枯寂的最深处,一步一步走去。
一年,十年,百年。
千年,万年,十万年。
孙悟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星辰,他只能用自己心跳的次数来计数。
这心儿跳一次,便是一年。
等他数到十万八千次心跳的时候,他已经横渡了这无间炼狱十万八千年,十万八千年,他没有发现一个生灵,没有遇到一处障碍,没有看到一件东西。
只有无边无际的、永恒不变的枯寂,一开始他还数得津津有味,后来他开始唱歌,再后来他开始跟元始金钟聊天,聊到最后,金钟都被他念叨得嗡嗡作响,仿佛在求他闭嘴。
“无聊疯了,俺老孙要无聊疯了!”
就在孙悟空快要被这枯寂逼疯的时候,他的玄天金睛,终于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无尽黑暗的极深处,一尊无边无际的庞然大物正缓缓转动着,那是一座磨盘。
一座大到了无法形容的磨盘,上磨盘顶着虚无之天,下磨盘压着虚无之地,磨盘的每一道沟壑之中,都流淌着令孙悟空毛骨悚然的毁灭之力。
这便是轮回之中最恐怖的阿鼻大磨,传闻此物与那灭世大磨相对应,此磨一转,粉碎真空,磨灭一切。
无论有形无形,无论过去未来,只要落入这磨盘之中,尽数化作齑粉,连存在二字都会被磨去。
而此刻孙悟空注意到了那阿鼻大磨的磨心之中,静静燃烧着一潭火,这一潭火便是那无垠之火。
孙悟空玄天金睛睁开,凝神望去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那火,能焚烧一切有形之物,甚至是号称万劫不磨的圣人法身,落入这无垠之火中,也要被烧成一团虚无。
孙悟空盯着那潭火,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焚烧一切有形之物,那俺老孙这有形之躯,跳进去,岂不是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给自己烧死算求,总比在这鬼地方无聊死强!”
话音未落,孙悟空纵身一跃,竟真的朝着那无垠之火一头扎了进去。
火焰及身,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
孙悟空感觉自己的肉身、法力、道行、法则,一切的一切,都在那无垠之火中缓缓地燃烧。
就在孙悟空以为自己真的要被烧死的时候,火光深处一幅幅画面轰然涌入他的识海之中。
他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看到了混沌未开之际,有一尊战天斗地的魔神,生于混沌,长于杀伐,以斗为生,以战为食,正是斗战魔神本体。
而他孙悟空,正是那斗战魔神的转世。
画面之中,斗战魔神傲立混沌,周身战意冲垮了亿万星河,而在他的对面一尊手持巨斧的伟岸身影,正是传说之中的盘古大神,昔日老师曾经召唤出来的那位开天辟地的狠人!!
那一战,打得混沌崩裂,打得大道哀鸣,无数魔神纷纷退避不敢近前半分。
纵是当年举世无敌的盘古大神,也与斗战魔神斗法了足足一个混沌元会,方才以开天斧光将其斩落于混沌之中。
“原来,俺前世竟然这么猛......”
孙悟空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根子,就在下一刻孙悟空猛然惊醒,无垠之火依旧在他身上静静燃烧,可那剥离之感,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孙悟空站起身,环顾了一番四周,发现那无垠之火当中有一根石柱。
这是一根撑天拄地的巨大石柱,上抵虚无之天,下镇虚无之地,竟是硬生生撑住了整座无间炼狱,撑住了那缓缓转动的阿鼻大磨。
石柱苍茫无比,斑驳残破,通体透着一股寂灭万古的气息,仿佛自天地未开之前,它便已经立在了这里。
孙悟空围着那石柱转了三圈,玄天金睛上下打量,越看越是眼馋。
“好家伙,好柱子,这玩意要是能当成法宝,那肯定趁手无比,这要是小一些.....”
岂知孙悟空话音刚落,那撑天拄地的巨大石柱,竟真的嗡嗡一颤缩小了几分。
孙悟空心头大动。
“再小一些?”
石柱又缩小了几分。
孙悟空大喜过望,围着石柱又蹦又跳,“好宝贝,好宝贝,再小些!再小些!”
那根撑住整座无间炼狱的苍茫石柱,缩小到了丈二长短,通体古朴,沉重无匹,静静悬浮在无垠之火中。
可凑近了看,孙悟空又皱起了眉头,因为这石柱残破了,柱身之上,裂纹纵横,缺角断口随处可见,那寂灭万古的气息虽然仍在,可终归是一件残器。
孙悟空挠了挠腮,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一拍大腿,“有了,俺老孙正愁那一堆宝贝没处使,正好俺老孙也可以学习学习炼器,日后若出了这无间炼狱,也可以去那三界坊市之中,弄一个炼器的营生。”
孙悟空心意一动,将自己洞天之中洗劫来的无数法宝,一股脑全都倒了出来。
元始金钟!庆云金灯!造化烘炉!混沌玉璧!先天葫芦......无数件光华璀璨、足以让洪荒大能打生打死的先天灵宝,在孙悟空的操纵下,一件接一件地投入了无垠之火中。
无垠之火,能焚烧一切有形之物,那些法宝落入火中,任凭它们如何挣扎悲鸣,尽数被烧得熔炼开来,化作一道道最纯粹的宝气精华,源源不断地融入了那残破的石柱之中。
石柱之上的裂纹,一道接着一道地弥合。
柱身之内,大道符文重新亮起,一股开天辟地斗战诸天的恐怖气象,正在缓缓苏醒。
孙悟空盘膝坐在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足足看了一百三十二万年,看到最后,这只曾经在八卦炉里熬了一元会都活蹦乱跳的猴子,眼珠子都熬直了,整个人木木呆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还没好.....怎么还没好.....”
就在孙悟空彻底熬不住,恨不得自己也跳进火里跟那堆宝贝一起熔化的时候,火焰中央,那根石柱终于彻底成形。
一百三十二万年,无数先天灵宝熔于一炉,那残破的苍茫石柱,此刻已化作一根通体玄黑、两头鎏金、周身盘绕着大道纹路的铁棒。
铁棒现世的那一刻,整座无间炼狱都在颤抖,阿鼻大磨停止了转动,就连那无边无际的永恒枯寂,都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孙悟空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那根铁棒。
轰隆!!!!
铁棒入手,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顺着他的手掌涌入四肢百骸,他体内那条斗战法则轰然沸腾与铁棒之中的无穷道韵疯狂交融。
这一刻孙悟空法则蜕变,大道重铸,斗战法则在这一刻彻底升华,蜕变成了一条真正的无上圣道————斗战圣道。
而孙悟空的道行,也随之水涨船高,太乙金仙巅峰的门槛轰然破碎,直接踏入了大罗金仙巅峰之境!
“好法宝,好法宝!”
孙悟空手持铁棒,仰天大笑,笑声震动整座无间炼狱,可就在他张狂大笑的时候,无间炼狱之中,那无尽岁月以来沉沦于此的无穷无尽的冤魂轰然汇聚而来。
无数道怨念,无数道残魂,无数道沉沦了万古的悲鸣,自虚无的四面八方凝聚,变成了一个难以衡量的旋涡。
在孙悟空的面前,凝聚成了一尊顶天立地的伟岸真身,那真身手持巨斧,肌肉虬结,双目如日月,呼吸如风雷,正是那盘古!
孙悟空瞳孔猛然一缩,下一刻斗战圣道全开,铁棒横扫诸天,与那盘古真身战在了一处。
一棒一斧,于无尽枯寂之中疯狂碰撞。
一年,百年,万年。
孙悟空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的意志越来越强大,道念越来越恐怖,斗战圣道在一场场极限的搏杀之中疯狂成长,几乎每过一刻,他都比上一刻更强。
可是无论他变得多强那尊盘古真身,始终屹立不倒。
他不会疲惫,不会受伤,不会后退,仿佛永恒无法战胜。
又一场对轰之后,孙悟空被一斧劈飞出去,在虚无之中翻滚了亿万万里,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打不动了。
不是身体打不动了。
是心,快要撑不住了。
永恒无法战胜的敌人,永恒没有尽头的战斗,永恒没有希望的枯寂。
这只从出世以来就没有哭过的猴子,在那一刻眼眶忽然红了。
豆大的泪珠,顺着那毛茸茸的脸颊,一颗一颗砸落在虚无之中。
“师父啊,师父,俺悟空,想你老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