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北区，第三生态研究所。
姜哲站在实验台旁，将上午下课后葛承单独留他补习、并替鲁衡带话的事，简单复述了一遍。
正在往离心机里放样本管的迟砚停下手，转头看向姜哲：
“他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姜哲点了下头，好奇地问道，“教授，当年你们课题组里，真有鲁衡这么一号人吗？”
迟砚摘下护目镜放到台面上，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是有这么个人。他是院里外聘的老技术员，当年实验楼的温控和防爆系统一直都是他在管。”
“那您觉得这人可信吗？”姜哲追问了一句。
“不好说。”
迟砚皱起眉头，回忆道：
“他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在课题组跟了我们快三年，我看他家里困难，逢年过节还经常给他多批点补贴。”
“按理说他没理由害我们，可偏偏就在出事前三天，他突然说老家有急事请了假，后来实验室出了事，他也没再露过面。”
迟砚抬手按着太阳穴，顺着当年的事往下捋：
“那时候我光顾着查监控和门禁记录，只给他打过两次通讯，一直没人接，我还以为他是怕被事故牵连才躲回老家去了。”
“现在想来，防爆系统一直都是他经手的，他偏偏赶在出事前三天请假……”
迟砚放在太阳穴上的手缓缓放下，声音陡然笃定了几分：
“不对，他当年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就知道里头的内情，不然隔了这么多年，他绝对不会突然托葛承来找我！”
“你刚不是说你答应了葛承周三晚上去他那儿补习吗？”
“到时候你直接跟他说，把时间定在周四晚上八点，地点就约在北区的旧街，我要见他！”
见迟砚这么心急，姜哲无奈地叹了口气：
“教授，你和那个人不愧是师兄弟，遇到事一样的心急。”
“不过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我今天刚去上第一堂课，您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查到的消息，就这么轻松地送到咱们眼前了？”
迟砚闻言，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说，葛承和那个鲁衡是奥森派来试探我们的？”
“可那又怎么样？我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一条新的线索，哪怕真是陷阱，我也必须要去见一面！”
“您忘了之前答应我的？调查的事情交给我，您在后面帮我补充信息就行。”
见迟砚还要开口，姜哲摆了摆手：
“而且那个人以前和我说过，当年放炸弹的是实验楼的安保人员。”
“再说他现在活得好好的，咱们在这纠结炸弹是怎么运进去的有什么意义吗？”
“眼下咱们真正要弄清楚的，是当年背后到底牵扯了哪些人，罗森院长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时候您要是真跑去见了鲁衡，除了让大家知道你还没死心以外，还能有什么用？”
见迟砚还是有些听不进去，姜哲主动岔开话头，指了指台面上的离心机：
“对了教授，上次留在您这儿的那管血液样本，检验结果出来了吗？”
迟砚闻言沉默了片刻，还是有些不甘心：
“样本的事晚两天也耽误不了，但鲁衡那边要是不赶紧，万一人又跑了……”
“教授，”姜哲打断了他，正色道，“这管样本的事情，可比见一个维护员重要多了。”
“您别忘了，他当年受过重伤，现在的实力很弱，咱们现在要说不把这个课题研究透，把实力提上去，就算让您查清了所有真相，面对奥森和罗森院长，咱们有什么资格报仇？”
听到这话，迟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保密柜前，刷卡取出一叠打印好的图谱递过来：
“结果出来了，你先看看吧。”
姜哲接过图谱翻开。
有了这阵子恶补的理论打底，他总算不用人教也能看懂个大概了。
前面几页的结构图，和当初李维在基地里测出来的大差不差。
第三条链嵌在双螺旋大沟里，中段同样标出了那块生成调控蛋白、用来清除源能表达区沉默标记的区域，样本里也确实找不出任何异种基因的残留。
姜哲一页页往后翻，目光停在了最后一页的蛋白残留分析上。
之前李维只测出了细胞里留着王虫共生酶引发的氧化痕迹，断定第三条链是被氧化风暴打破分子锁才展开的。
可在迟砚这份报告的氧化痕迹旁边，还多出了一组未完全降解的合成多肽序列。
姜哲指着那行标红的数据，抬头问道：
“教授，这组多肽序列是什么？之前那个人可没测出这东西。”
“他那边没测出来？”
迟砚有些意外，走上前指着那行红字说道：
“这是人工合成的诱导信标，只有大型的基因工程院才用得起。那个人之前是怎么判断这条链的激活方式的？”
“他说细胞里留着共生酶引发的氧化痕迹，判断是细胞级氧化风暴打破了第三条链外部的分子锁，才让这条链彻底展开的。”姜哲照着记忆回道。
迟砚闻言摇了摇头：
“光靠氧化风暴的冲击，不可能在不破坏原有双螺旋的前提下解开这种级别的分子锁。”
“你看这儿，”迟砚指向图谱下方的曲线，“那场氧化风暴只是提供了初始能量，真正解开分子锁的，是这组被激活的诱导信标。”
“至于这些能力调用区、各个区域是怎么转换的，他跟你交过底吗？”
“他说过这上面有几个独立区域，能通过调控蛋白清除沉默标记。”姜哲照着记忆回道。
“那调控蛋白解开沉默标记时的源能波动阈值呢？还有不同能力切换的时候，额外氢键是怎么重新配对的？”迟砚紧接着追问。
姜哲看着图谱上密密麻麻的参数，无奈地挠了下头：
“教授，这您可问住我了。测这个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我当时连基因图谱都看不懂，他也只是跟我讲了个大概的结论，里头这些太深的参数压根没跟我细聊。”
“也是，你那时候连门都没入，他跟你讲这些也是浪费时间。”
迟砚叹了口气，手指顺着图谱往下滑，停在底部那片断开的噪点区域上：
“本来我还想把第三条链末端嵌着的信标序列扫出来，看看能不能查清这条链的来历。”
“可惜我这儿的机器太老了，只要一做深层扫描，出来的数据全是一团乱码。”
说到这，迟砚直起身子，把图谱往台面上一扔：
“折腾了大半天，结果还是跟他说的一样，必须得用高精度基因测序仪和源能离心机不可。”
姜哲将台面上的图谱拢齐，苦笑了一下：
“绕了一圈，果然还是避不开吗，对了，我这次试炼拿了第一，院长已经批了我借用这两台管制设备的权限。”
“教授，您最近的时间怎么安排，你看咱们什么时候方便过去？”
“我这破地方又没别的课题，随时都有空。”
迟砚转身从一旁的恒温箱里取出一支试管，里头只剩下了浅浅的一层底。
“你手里头还有样本吗？要是有的话，不如咱们干脆就定在明天？”
“样本我这还有，但明天怕是不太行。”
姜哲抬手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支封装完好的备用采血管放到台面上：
“罗森院长虽然嘴上说，不会关注我的实验记录，但要是咱们一上去就直接测试，跟往枪口上撞没什么区别。”
迟砚拿起新样本收进恒温箱，皱眉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不去吧？”
“去肯定得去，但得打好掩护。”
姜哲笑了笑，开口说道：
“沈确教授手头有个异种生物酶提取的课题，并且我昨天刚跟他谈妥了供货的生意。”
“接下来我准备借着给他供货的由头，挂靠到他的课题组底下帮忙。”
“这样一来，咱们就能打着帮沈教授测异种酶活性的幌子，光明正大地进出核心实验室。”
“等刷够了正常的实验记录，再把这份样本的数据混进去测出来。”
迟砚听完，眉宇间的神色松开了些，点头道：
“沈确这人虽然市侩了点，但他手里项目的手续一向干净，拿他的课题打掩护确实合理。”
“不止是测序的事。”
姜哲接着说道：
“等跟沈教授的课题一接上，您这边也可以动起来了。到时候咱们就借着新课题需要核对老旧设备参数的由头通过葛承把鲁衡约出来。”
“如果鲁衡背后真是奥森在钓鱼，看到咱们折腾半天只是在跟沈确搞课题赚钱，试探自然就落了空。”
“反过来，咱们也能借着这个机会，摸摸罗森那一系的底细。”
实验室内安静了下来。
迟砚看着台面上的检测报告，沉默了良久，才抬头看向姜哲：
“你这计划很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在去核心实验室之前，我得和那个人直接通一次话。”
“一方面，你刚才也说了，他之前测出的很多数据你讲不明白，另一方面……”
迟砚盯着姜哲，声音有些发涩：
“这么多年了，我连他现在到底成了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于公于私，我都得亲耳听听他的声音。”
姜哲闻言思索片刻。
迟砚被孤立了这么久，自己和对方沟通了这么多次都没找到一丝破绽。
如果这样还能是奥森埋下的棋子，那自己认栽就是。
反过来，要是不答应这个要求，那后面的所有计划全都没法往下推进。
“好，我先出去跟他沟通一下，您稍等我片刻。”
迟砚眉间微皱：“就不能在这儿打？我这间实验室里装了防窃听涂层，比外面安全很多。”
“教授，不是我不信您。”
姜哲坦然迎着他的视线，苦笑了一下：
“只是我和那个人手下都有不少秘密，哪怕是面对您，我也得确认他那边方便接听才行，还请您多担待。”
闻言，迟砚到底没再强求：“好吧，那你快去快回。”
姜哲点点头，转身走出实验室，顺手带上了大门。
十分钟后，实验室的门被重新推开。
姜哲托着已经接通加密频道的光脑，平放在迟砚面前的实验台上。
一道淡蓝色的全息光幕从光脑上方弹起。
光幕中映出一道站在实验台前的身影，宽大的兜帽向后摘下，露出那张半边布满交错烧伤疤痕的脸。
“师兄，好久不见。”
迟砚盯着光幕里那张半毁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
“李维……你的脸…你的脸怎么弄成这样了……”
光幕那头的李维看着迟砚鬓角的白发，眼眶也跟着红了一圈：
“能捡回一条命，还能再见着师兄，已经足够了。倒是你，这才几年，怎么老成这样了？”
“你还知道问我！”迟砚眼圈通红，一巴掌拍在台面上，“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
“让你担心了，师兄。”李维低下头，声音发紧，“当年是天人的人把我救走了，等我缓过来的时候，星海到处都是奥森的眼线，我怕一旦联系你，连你也会被我拖下水。”
迟砚闻言，哑声问道：“那弟妹和暖暖呢？当年我连她们的遗体都没见着……”
李维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
“她们…她们…当场就没了……”
迟砚的手顿时攥紧了实验台边缘，过了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奥森这帮畜生！”
看着两人泛红的眼眶，姜哲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光幕那头的李维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主动开口道
“师兄，咱们还是谈正事吧。刚才陆修已经把大概情况跟我说了，我之前那批检测的参数，现在就发给你。”
随着李维将一份数据包顺着频道传到了姜哲的光脑上，迟砚抬手抹了下眼角，点开文件扫了一眼，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好，我一会儿就看。对了，这小子刚还在跟我商量，打算借沈确的课题打掩护，把剩下的序列扫出来，顺道摸摸鲁衡和罗森的底。”
“听陆修的就行，他对这些可比我们两个强多了。”
“好，我知道了。”迟砚点了下头。
李维转身从身后的恒温架上取下两支试剂管，举到镜头前：
“师兄，你看看这两样东西。”
迟砚凑近光幕看去。只见左边那支装的是淡金色液体，右边那支则是深蓝色。
“这是什么？”
李维晃了晃左边那支淡金色药剂：
“这叫‘源脉素’，能让觉醒者在短时间内实力暴涨。不过我往里头掺了点东西，一旦打多了就会导致基因崩溃。”
说到这儿，他又把右边那支深蓝色药剂往前递了递：
“至于这支，是我做出来的第十代基因稳定液，如果能够量产，应该可以让奥森吃个大亏。”
迟砚盯着那两支药剂看了两秒，抬头问道：“东西是不错，可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李维摇了摇头，“这几年光是为了把配方和样品弄出来，就已经耗掉我全部精力了。”
听到这，姜哲开口道：“教授，这第十代药剂的事，您之前可没跟我提过。”
李维看向镜头旁的姜哲，苦笑了一下：
“因为现在还不算成功。这药剂我只拿自己试过，而且产量也跟不上，就没跟你说。”
姜哲眼睛一亮，笑着说道：
“只要真有效果，后续那些事我来想办法。说实话，我最近正发愁呢，光靠倒卖异种材料风险太高了，一旦运输渠道出点岔子，我这边的资金链立马就得断。教授，您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迟砚看了姜哲一眼，又转向光幕里的李维：
“既然这小子能接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星海？”
“我把这边的事处理一下，过阵子就……”
“他暂时还不能回来。”
李维话没说完，便被姜哲开口打断：
“还是等我们这边的研究通过了再说吧。”
李维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着急了。”
“好，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回来。”
迟砚应了一声，眼圈又有些发红。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师兄弟二人又聊了不少这几年的近况，直到把积攒的话倾诉得差不多了，李维才冲迟砚和姜哲挥了挥手：
“师兄，你也保重身体。陆修，我师兄这人脾气拧，你帮我多看着他点。”
“教授，你就放心吧。”姜哲笑着应了一声。
通讯挂断，迟砚盯着已经熄灭的投影，站在原地好半晌都没动静。
姜哲走上前，拿起光脑，笑着打趣了一句：
“教授，现在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吧？”
迟砚回过神，看向姜哲的神色缓和了许多：
“抱歉，之前是我太防着你了，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您这说的哪里话，换作是我，只会比您更小心。”
姜哲笑了笑，将光脑里的数据导进储存卡递给迟砚：
“那咱们接下来就按刚才商量的来。沈确教授和葛承那边我去应付，您这几天就安心把这份数据吃透，等我这边有消息，咱们再去实验室。”
迟砚接过储存卡，点了下头：
“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