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烛火摇曳。
黄蓉将一叠宣纸铺在案上,抬眸看向沉思中的叶无忌。
“无忌,动笔之前,你可想清楚了。”她道,“白纸黑字一旦传出去,便没有回头路。李文德在成都经营多年,各级衙门盘根错节。你若写得不痛不痒,伤不到他的根本;若写得太过,逼得他狗急跳墙,直接发兵,眼下灌县的粮草却撑不起一场大战。”
叶无忌站在案前,狼毫悬于半空。
他确实有些拿捏不准分寸。
若直接骂李文德是国贼,虽痛快,却无凭无据。李文德头顶朝廷乌纱,必会借此指责他构陷上官,反给成都府留下口实。
“蓉儿,”叶无忌道,“李文德最怕什么?”
黄蓉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腹前。
“一怕局势失控,二怕财路断绝,三怕丢官。”她道,“他封锁灌县,打的旗号是查缉私盐、防备蒙古细作。这便是他的大义名分。”
“那就扒了他的大义。”
叶无忌蘸饱浓墨,落笔写下:
《告全川父老书:究竟是谁在断绝蜀中生民之盐?》
“署名不用灌县衙门,也不用真名。”他道,“就写‘青城樵客’。”
程英在旁研墨,目光落在纸上。
叶无忌笔走龙蛇,通篇没有半句空话,尽是实打实的账目。
灌县雪花盐的成本、运费,以及成都宣抚司私设关卡后强加的厘税,被他一笔笔列得清清楚楚。
接着,他写到黑甲军在乌蒙山道扣押民盐、打断脚夫手脚之事。正因如此,成都府各州县私盐断绝,官盐价格在短短半月内便由每斤三十文涨至一百二十文。
文章末尾,他提出诘问:
川西百姓无盐可食,渐至浮肿;李制置使的后堂却日进斗金。这究竟是在替朝廷查缉私盐,还是借官威巧取豪夺,断绝全川百姓的活路?
段明珠扫了一眼,忍不住道:“写得好!成都府这几日民怨沸腾,买不起盐的百姓早已怨声载道。”
叶无忌没有停笔,又换了一张纸。
第二篇的标题更加尖锐:
《论大理互市与川蜀防线:断生铜者,乃蒙古之鹰犬!》
这篇文章直指乌蒙山道扣押五百斤生铜,以及大理使团遇害一事。
叶无忌在文中阐明,大理生铜、滇马皆是蜀中抗蒙所需。朝廷命官为一己之私,截断大理互市,射杀大理使者,不仅使西南属国离心,更令前线将士无铜铸炮、无马组骑。
文章末尾更是诛心:
李文德此举,究竟是在守土安民,还是在替黑石峡外的蒙古大军拔除后顾之忧?
写完第二篇,叶无忌额角沁出细汗。
他看向黄蓉:“第三篇,我要动李文德的根基。但这一步迈出去,便是不死不休。”
黄蓉凤目一凝:“既然拔刀,便不要留力。你手里不是还有独眼龙周铁柱的供词吗?”
叶无忌点头,写下第三篇:
《成都府茶马司银票考:官军何以豢养茂州岭巨寇?》
文中隐去了独眼龙被擒的经过,却将从他身上搜出的三张成都府茶马司官铸银票,一一列出。银票的号坎、印戳、拨付日期,俱被誊抄其上,分毫不差。
随后,他又列举茂州岭山匪近三年来洗劫行商、焚烧屯田的时间,与李文德数次清剿所拨粮饷的日期逐一对照。
官军剿匪,越剿越富;山匪劫掠,越劫越凶。
一笔笔银票流水,便成了悬在李文德颈上的绞索。
“文章写好了,怎么印?怎么送?”段明珠问道,“成都府四门紧闭,黑石峡关卡又全由黑甲军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黄蓉从容一笑。
“高门大阀防得住车马,防不住人心。婉儿调配的快干油墨昨夜又制成一批,老贺带人连夜排版,今夜便能印出五千张。”
她看向叶无忌。
“成都府内的丐帮弟子有八百余人。城外菜农、粪夫、柴帮每日清晨都要进城。把民报裁成小条,藏在菜筐、柴捆之中,半日之内,便能散遍成都的大街小巷。”
……
正月初五,清晨。
成都府东市尚未开市,街上的泥泞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聚宝斋字画铺的伙计刚卸下两块门板,便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叠粗麻纸。
伙计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连忙转身跑进内堂。
“掌柜的,您快看看这个!”
掌柜戴上花镜,只念了半篇《告全川父老书》,手里的铜水烟袋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作孽啊……”老掌柜嘴唇发白,“快,把门关上!”
“掌柜的,关门做什么?”
“糊涂!”老掌柜压低声音,“这是要翻天了!”
他朝后院指了指。
“去把那两车青盐锁好,谁来也不许卖!”
几乎与此同时,望江楼茶馆、锦江书院、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前的照壁,甚至城南大营的辕门木桩上,也都贴满了三篇文章。
起初只有几个早起的行人和落魄书生驻足观看。
可当有人高声念出“盐价一百二十文,皆因宣抚司扣押”和“茶马司官银豢养茂州岭山匪”时,整条街顿时人潮汹涌。
“我就说近来盐价为何贵得吓人!原来盐都被官军扣在关卡上了!”
“连大理运来的生铜都敢抢!这哪里是官军,分明是一群披甲的强盗!”
“快看第三张!连茶马司银票的号坎都写得清清楚楚。去年我堂兄死在茂州岭,难道真是李制置使养的山匪所害?”
愤怒如火,转眼间便沿锦江两岸蔓延开来。
书院士子群情激愤。几个年轻举人当街撕下衣摆,咬破手指写下血书,直奔制置使衙门,要求李文德给个交代。
商贾也纷纷停业罢市,聚集到商会大堂,逼着行首向官府讨要盐货。
不过两个时辰,三篇民报便在成都府被炒到二两银子一张。
买不起原报的,便聚在茶楼听人抄录传阅。纸墨一时脱销,连抄书先生的墨汁都卖断了货。
……
成都府,制置使衙门内堂。
周秉添连滚带爬地撞开书房大门,头上的儒巾歪到一旁,脸上毫无血色。
“大人,不好了!外头全乱了!”
李文德正坐在太师椅上品茶,闻言眉头微皱,放下茶盏。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蒙古人打过来了?”
周秉添颤抖着将三份揉皱的民报递上去。
李文德漫不经心地接过,扫了一眼第一张,目光微凝。
看到第二张时,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及至第三张,那几个清晰的银票号坎映入眼帘,他手中的建盏猛然裂开,滚烫的茶水浇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
“这是从何处来的?”李文德声音沙哑,强压着怒火。
“满城都是!”周秉添跪倒在地,“东市、西市、书院、茶楼,连城外军营都在传。下面的人说,今早满街都是这些东西,根本收不完!”
“青城樵客……”
李文德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牙关紧咬。
“叶无忌!好一个全真教的牛鼻子,好一个灌县统辖!”
他猛地掀翻桌案。砚台砸在青砖上,碎成数片。
“他这是在掘老子的根!”
李文德在屋内来回踱步,胸膛起伏不定。
盐价一事,他可以推给下属贪腐;大理生铜一事,他可以借口军情紧急,声称暂时扣押。
可茶马司的银票,却是他亲自批给茂州岭独眼龙的密款!
叶无忌怎么会知道银票底细?
独眼龙落在他手里了!
李文德背后发冷。若这个把柄捅到临安御史台,或落入四川制置使余玠手中,他的脑袋必然保不住。
“大人,如今外头有数十名举人、数百商贾围在衙门口,要求官府开仓平抑盐价,彻查山匪银票一事……”周秉添擦着冷汗道,“再不想办法,只怕民变就在眼前!”
“封!”
李文德猛然停步,眼中凶光毕露。
“传本官军令,调黑甲巡检司全员上街!查封全城书铺、纸坊、印局。凡私藏、传阅、抄录妖言惑众者,无论士农工商,一律以通敌谋反论处,当场拿办!”
周秉添身子一颤:“大人,百姓容易拿下,可那些读书人和商贾……”
“一并拿下!”李文德厉声道,“谁敢聚众闹事,便按从贼论处!”
他又转向门外。
“传令城门守将,即刻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给我挨家挨户搜。老子倒要看看,他叶无忌的手能伸多长!”
黑甲军的铁蹄很快响彻成都府的大街小巷。
一队队披甲士兵撞开书铺大门,将掌柜、伙计按倒在地。书架被砸翻,纸张撕碎,散落满街。
数十名抄录民报的书生被套上重枷,押入死牢。
原本喧闹的街道顿时寂静下来。百姓躲在门缝后,以恐惧而又仇恨的目光,注视着黑甲军呼啸而过。
然而,李文德的大索全城,并未压住这场风暴。
入夜,黑石峡以北。
成都府左厢步军营地,位于城北三十里。夜色沉沉,几座营帐仍亮着昏黄的油灯。
巡营刁斗声刚刚过去,后营一处偏僻军帐内,周通海的远房族弟、如今任左厢军哨官的周柄,悄悄从怀中取出一张残纸。
身旁围着四五名伍长和老兵,人人屏息凝神。
“周哨官,上面当真写了?”一名老兵压低声音问道。
周柄借着灯光,指向纸上关于抚恤银两的字迹。
“写得清清楚楚。朝廷拨下来的冬衣和伤残抚恤,全被宣抚司截去填了茶马司的亏空。死在黑石峡的弟兄,抚恤银子全成了养山匪的买路钱!”
营帐内,众人呼吸粗重,眼中渐渐泛起血色。
帐外寒风呼啸,营栅上的火把猎猎作响,照着一张张紧绷而沉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