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蜀南山道,日头偏西。
两匹快马停在一处背风的溪涧旁。
溪水清浅,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
叶无忌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一棵老槐树上,又从马鞍侧囊取出油纸包裹的干粮和一只竹筒水壶。
唐婉儿跟着扯住嚼子,纵身跃下马背。
长途奔波半日,她额角渗着细汗,抬手扯了扯领口。
那身紧致的黑皮短甲裹在身上,将胸前饱满的弧度绷得极紧,领口敞开些许,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肌肤。
下身的深紫劲装紧贴着腰胯,勾勒出修长圆润的长腿。
叶无忌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招手道:“过来坐。再跑下去,马没累趴,你那两条细腿先得磨破皮。”
唐婉儿白了他一眼,双腿确实酸痛发硬,走起路来微有些别扭。
她在粗木条凳上坐下,摘下腰间的皮囊工具袋搁在桌上,没好气道:“唐门子弟自幼翻山越岭,哪有这般娇气。”
“嘴硬。”
叶无忌拉过条凳坐在她身侧,顺手在她挺翘的后胯上轻拍了一记,“坐好,肉都颠散了还逞强。”
唐婉儿如同被踩了尾巴,整个人弹起来半寸,反手就要去摸腰间的短刺,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叶无忌!大庭广众之下,你手往哪儿放!”
叶无忌拿起桌上的破茶壶晃了晃,面不改色:“替你拍拍灰尘,省得弄脏了这身上好的衣服缎子。。”
他摊开油纸,里面是柳素娘一早烙好的葱油饼和几块卤肉。
他递了一块饼过去。
“先垫垫肚子。”
唐婉儿接过饼,撕下一块塞进嘴里,三两口便咽了下去。
叶无忌也啃着饼,含糊问道:“我说唐大小姐,咱们出城大半日了,你也该交个底了。唐门总舵究竟在何处?还要骑几日的马?”
唐婉儿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你当真不知道?”
“我一个全真教的道士,哪里会知道唐门总舵?”
叶无忌灌了一口水,“江湖上只知唐门藏在蜀中,至于究竟在何处,谁也说不清。我师父丘处机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提起唐门也只有一句话:藏得极深,最好莫惹。”
唐婉儿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发作。
她擦去嘴角的饼屑,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绢帛,铺在膝上。
那是一张手绘舆图。
墨线虽粗,标记却极为详尽,山川走势、河流分岔、关隘位置一应俱全。
只是图中地名大多以唐门暗语标注,外人根本无从辨认。
“从嘉定府南下,经犍为县折向西面,沿赤水河逆流而上,进入大凉山余脉。翻过鬼哭岭,再穿行三十里峡谷,才是外门山寨。”
叶无忌听得直皱眉。
“你说的是路,还是绕口令?”
“唐门立派三百年,选的自然是隐秘之地。”
唐婉儿语带自豪,“鬼哭岭终年多雾,山道最窄处不过一尺,外侧便是千丈深涧。不熟路径之人贸然闯入,十有八九要跌下山崖。”
“骑马到犍为,还要几日?”
唐婉儿估算片刻。
“如今从眉州南下,快马三日可到犍为。过了犍为便要进山,马匹难行,只能徒步。鬼哭岭那段路,天晴也要走两日;若遇上雾雨,三四日也未必走得出去。”
叶无忌心中盘算一番。
单是赶路,少说也要五六日。
再算上进山后的诸般麻烦,这一趟没有半个月,恐怕难以返回。
“等等。”
叶无忌咽下口中的卤肉,“你说的是外门山寨。如此说来,里面还有内门?”
“唐门共有三重门户。”
唐婉儿放下饼,走到溪边,捡起一根树枝在湿泥上勾画。
“最外一重是外门山寨,驻守着三四百名外堂弟子。过山寨再行十里,便是铁壁关。关后设有中堂、药堂和铁剑堂的演武场。最深处才是内门总坛,我爹的掌门府和唐门密库都在那里。”
她画出大致地形,又在三处关隘各点了一下。
“三重门户之间遍布历代弟子留下的机关,暗弩、毒雾、陷坑、飞刃,不胜枚举,有些连我也不知底细。外人即便攻破外门山寨,也休想活着走进铁壁关。”
叶无忌又问:“门中眼下是什么情形?你逃出来时,谁在主事?”
唐婉儿神色黯然,收起绢帛,沉默片刻才道:“我爹应当已经被囚禁了。”
叶无忌停下动作。
“何人所为?”
“我大伯唐不三。”
唐婉儿攥紧手中的油纸,“他是唐门大长老,族中排行第三。还有他的胞弟唐不四,执掌刑堂。两人狼狈为奸,趁我爹不备,在药膳中下毒,一夜之间夺了总舵。”
“你爹身为唐门之主,门中难道没有几个心腹?”
“自然有。”
唐婉儿点头,“九叔和铁剑堂的几位老人,一直忠于我爹。门变那一夜,是九叔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我离开山门。只是他身受重伤,如今是死是活,我也不知道。”
她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几分。
“还有我小姨苏晚棠。她没有随我离开,坚持留在门中替我拖住追兵。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
叶无忌吃完最后一口饼,拍去手上的碎屑。
“你小姨武功如何?”
“她不会武功。”
唐婉儿摇头,“小姨自幼体弱,无法修炼唐门毒功,也学不了暗器。她只通调香与医理,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
叶无忌听得一阵无言。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留在一群谋权夺位的狠人中间,无异于羊入虎口。
“唐不三和唐不四练的是什么功夫?”
唐婉儿想了想,道:“唐不三精通暗器与毒术,尤擅改良后的暴雨梨花针。一经发动,可射出上百枚毒针,三十步内几乎避无可避。此人平日笑脸迎人,实则口蜜腹剑,心狠手辣。”
“唐不四更为疯狂。他常年以活人试毒,连自己也不放过,早已练得人不人、鬼不鬼。他执掌刑堂,最喜欢折磨不肯顺从的门人。我幼时最怕见他,每回遇上都要远远避开。”
叶无忌心中已有了计较。
暗器毒术是唐门立足江湖的根本。
若是明刀明枪地交手,他并不忌惮;真正棘手的,是那些无孔不入的阴毒手段。
“除了这二人,门中还有谁需要留意?”
唐婉儿沉吟片刻,神情有些复杂。
“还有我师兄,谢清商。”
“师兄?”
叶无忌挑眉。
“他是我爹收养的弟子,自幼在唐门长大,比我年长几岁。”
唐婉儿提起此人,语气不由柔和下来,“师兄天资出众,暗器、毒功、轻功无一不精。我爹待他视如己出。门变那晚乱作一团,我被九叔匆忙带走,根本来不及寻找师兄。”
她咬了咬唇,眉间满是忧色。
“我一直担心,师兄也被唐不三囚禁了。他性情刚烈,绝不会向唐不三低头。若是惹怒了唐不四那个疯子,只怕……”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
唐婉儿显然对这位师兄十分上心。
提起唐不三和唐不四时,她满脸厌恶;说到谢清商,眉眼间却尽是亲近与信赖。
“你师兄是何模样?见了面,我也好认人。”
“他常穿白衣,头戴玉冠,随身带着一管白玉笛。”
唐婉儿说着,唇角翘了翘,“师兄生得很好看,门中许多姑娘都喜欢他。你见到便知道了。”
叶无忌瞥了她一眼。
“白衣玉冠,随身带笛,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拍去裤腿上的草屑。
“还有什么要紧之事,路上慢慢说。咱们得抓紧赶路,争取在天黑前找个镇子投宿。”
唐婉儿也起身,将绢帛重新折好,贴身收起。
“叶无忌。”
她忽然唤了一声。
“嗯?”
唐婉儿低着头,摆弄着腕上的鹿皮护腕,闷声道:“唐门规矩森严,外人擅入总舵,格杀勿论。你随我回去,一旦被唐不三的人认出,迎面便是暗器。到时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叶无忌翻身上马,回头冲她一笑。
“格杀勿论?那我倒要见识一下,唐门的暗器,究竟比唐大小姐炸飞我屋顶的火药筒高明多少。”
唐婉儿气得一脚踏上马镫,翻身跨上马背。
“你能不能正经一回?”
“我一直很正经。”
“正经个鬼!”
两骑一前一后,沿着蜿蜒山道继续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