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跟我回敬亭山吗？”
云中剑站在海上，少年躺在浪潮上起起伏伏，就这么躺着，从白到夜，看星河移转，很多人来看热闹，见到少年青丝变白发，皆不知发生了何事。
“五师兄，我回青萍，”少年没征兆般坐起来，他低头，圆月就在怀里躺着，他伸出手又抽回来，用手理了理霜白发丝，脸上挂着笑容，露出一口整齐白牙，“五师兄，我还是少年吧？”
“阿，当然。”云中剑点头，他嘴角动了动，想要再说点什么，却有什么堵着内心，连恭喜入十四境这一句，都无法说出来。
顾余生取出布条，把头发束扎起来，就像当年莫大儒给他举办成人礼那样，衣服上的水汽蒸干，把褶皱用手抹平，抱拳行礼：“五师兄，保重。”
云中剑抱拳还礼，待顾余生身影在沧海明月化作一个奇点，他才怅然地放下手来：“小师弟保重。”
海风渐平，云中剑凝望天空的月亮，长长叹息，忽然他眼角一动：“六师妹，你怎么来了？”
“我来有一会了，只是五师兄牵挂小师弟没有发现罢了。”
海面涌起一团水柱，化作一道黑雾笼罩的身影，六先生楚离歌大半面容被遮挡在兜帽下，一双眼睛在黑夜月华下显得格外深邃，尤其是她身上的真魔之气，能让边缘的海水咕咕咕上下涌动。
云中剑若有所感地回头，脸上露出一刹那的错愕：“六师妹，怎么你也……”
“那是我本来的路。”
“唉，我只是担心你……”向来稳健的云中剑难得地表达自我感情，“小师弟一朝入剑道，代价却是小师妹去魂渊镇守，早知道很多事就不该瞒着小师弟了。”
楚离歌的身影只露一半在海面：“现在告诉小师弟也不迟，五师兄，那只螟虫的气息你应该感应到了吧，魔渊这边节点一样松动了，螟母迟早会冲破封印。小师叔的事我也查到了一点线索，接下来数年我可能都不会回来。”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云中剑的目光变得严肃，“你应该尽快回来，玄界这边通往蛮荒世界的路已打通，你没必要为当年的执念而行动了。”
“不。”楚离歌一脸决然，“我已经乖了一百年了，很多事不去做，会变成心魔的，夫子若是责怪，我一个人担着。”
“你们总是这样。”云中剑哂然一笑，“大师兄如此，二师兄也如此，合着整个敬亭山，就我最老实？”
“五师兄，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什么？”
“异人族攻占了魔界大部分领土，屠苏那家伙被打得节节败退，另外，很多上古世家领地和洞天也被同时攻破，有世家投靠异人族，照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就会攻占太乙，神庭，进入到蛮荒。”
“这么快？”云中剑双眉如剑，“他们那群野蛮人，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们窃夺了人族的修炼宝典，农耕体系，培养了庞大的军队，假意沉睡，实则在龙域积蓄力量。”楚离歌声音里夹杂着悲凉，“这样下去，当年人皇以剑化界的十界山恐怕……”
“已经失守了。”云中剑神色凄凉，“这数万年来，我们人族陷入妖族、魔族的战争漩涡太久了，以至于让那群野蛮人窃夺了我们人族的智慧，如今的太乙修行者，又有多少人还记得我人族先祖创下的辉煌基业？就连神庭那些老家伙，也不管事，都想着进入到真正的长生界……”
“师兄，慎言！”
楚离歌没想到稳健的云中剑也有怒发冲冠时。
“六师妹，我很冷静，我这么说，也不过是嘲笑自己是一个懦夫而已，”云中剑手捏得咯咯作响，“当年在仙葫州，那么多人都在斥责顾白，可谁又知道，他才是真正的修行者，就在今天他的儿子也做出了同样的事，我想，小师弟可能已经窥到天道之外的秘密。”
“师兄，天道如此，我们能做的，就是庇护人间，守住这方世界的净土。”
“是啊。”云中剑深吸一口气，重新收敛了情绪，“道宗，佛宗，多少人为不灭的执念而殉道，又有多少人忘记了人族先辈的理想，选择投靠……”
“师兄，别说了，”楚离歌身上的真魔之气涌动，渐渐沉入海底，“还记得夫子那句话吗，自有后来人……”
月下沧溟陷入寂静，天地茫茫，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小玄界，从此多了一位十四境剑修，黑夜下的聚仙城，天道盟的大殿里一片静谧。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他们前些日子还在通缉，需要逼迫敬亭山表态的少年，会在道门仙踪现世后，突然在迷失之海上经过天道洗礼进入剑道十四境。
这意味着，从今日开始，顾余生拥有了真正和他们平等对话的实力。
“……想不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主座上，天道盟主岳峰目光扫过大殿左右两边的人，比起上一次人员齐聚，此时大殿内的人少了近一半。
神僧空海，姬无尘，田庄，吕阳，左无剑都不在。
大殿内还剩下，墨十方，古无心，何田，阳朔，楚月剑个有资格坐在左右的人，其余站着的其他人加起来，零零总总不超过三十人。
上一次有资格来大殿的修行者，一部分在道门仙踪争斗时陨落了，还有一部分人受了伤，甚至有几人，在今日天穹巨手落下来时过于倒霉，被雷劫劈死了。
大殿内寂静无声，无人接话。
顾余生突破成为十四境剑修这件事，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震撼，尤其是非小玄界的修行者，他们按照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修行之路一步步走到今天，有人耗费了大几千年的岁月，甚至有苟活了万年的老怪物。
可今日顾余生的突破，证实了小玄界修行之路另辟蹊径的可能性——虽然那一只巨手比天罚还要恐怖，但他成功了。
“怎么？都不说话？”岳峰环视，目光阴沉，最终落在楚月剑身上，他想起当日正是此子提议通缉的顾余生，如今顾余生已成为剑道十四境强者，所谓通缉，简直成了笑话，敬亭山自始至终也没有出面，他身为天道盟盟主，很快会受到五老的责罚，“二殿下，今日之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