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烟波紫,人间五月天。
青萍的风吹绿了三千里旷野草木山川,吹黄了田野沉甸甸的麦穗,青萍山巍峨年年,云雾山涧,若隐若现。
田里的人们坐在河堤杨柳畔,北望青萍山,咬一口干饼,喝一口稀饭,稚童踏青追蝶,咿咿呀呀。
烈日下的古道,车行马走,山河路迢。
凡人的世界车马慢,一生翻几座山,趟几条河,少时良缘,老来夫妻,茅屋共度,青山同眠,已是焰火人间里最温柔最完整的故事。
少年的路还在走。
烟波渺渺的河对岸,少年骑白马跨桥归来,他去南渡时华发青丝,他归时青丝白发,手里握着一个葫芦,酒气在风里弥漫。
少年哑哑的声音在呢喃:【一醉梦生死,二醉黄庭老,三醉不老仙,朝出晚云归……晚云……你在哪?】
农人们停下手上的活,看着那拽住白鬃东倒西歪的少年郎,烈日的金影,把头发的霜白映得如大雪一样洁白。越来越多的人好奇地打量着少年。
忽有一眼角布满鱼尾纹妇人从田埂里奔走过来,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她凑到少年的面前,带泥的手颤在空中,不敢触摸白马,也不敢抚摸少年,老泪已然夺眶而出:
“他爹,是恩人,我的恩人呐!”
老老人生,沧桑妇人的关怀卸去少年疲惫的旅衣,他仰起头喝酒,人从白马上摔倒,妇人奋力地接住了顾余生,再仔细看一眼少年丰俊的容颜,起茧的手颤抖着触摸少年的白发,一脸难以置信。
“公子。”
“公子。”
“醒醒。”
旁边的男人连忙递来清水,年轻的劳力和稚童也凑过来,人头挨着人头,肩膀挨着肩膀,围成一圈。
清冽的水入喉,少年睁开朦胧的眼睛,人影模模糊糊,一张张被岁月镌刻辛劳的脸,一个捧着野花的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关心,好奇,又有些害怕。
顾余生落在妇人的脸上,看来看去,并不认识,可又觉得有些熟悉,这些日子,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仿佛被天道抹去了大半。
妇人落泪滴在他身上,像是一滴清凉的水,唤醒了他的内心。
“婶婶,你是?”
妇人闻言,啜泣而泪长流。
“恩公,我们曾在中州见过的,见过的呀……那年甜水巷,红楼馆,公子为我们赎身,奴妾改了行当,颠沛辗转到青萍,您忘记了吗?那年……我还很年轻……我还没有老,我为你弹过一曲红尘谣……那时……恩公你曾叫我姐姐……呢。”
顾余生移转目光,看向站在一旁沉默无言的糙汉子,又看了看拿着小花穿着朴素却干干净净的小女孩,他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那年,他从中州行大荒,少年苦相思,一味作风流,楼台歌舞,也曾学江湖游客,豪掷千金。
俱往矣!
——十年人间,多少红颜老去,揉碎在生活的柴米油盐里。
“姐姐。”
顾余生无多印象了,当年只是一时之举,未曾想,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那年追随自己的两个琵琶女,流浪在时沙……大概也容颜老去了吧……
“恩公。”
妇人整理裙摆,素衣着泥,朝顾余生跪叩,啜泣泪不干,滴滴答答落在尘泥里,她的人生过往不体面,颠沛向北遇良人,有了女儿,有了几亩薄田,勤勤恳恳,缝缝补补,她已无限满足,心中从未忘记过少年的恩遇解救。
她哭自己的命运,她更悲恸少年青丝白发。
“公子……您……受苦了啊……您受苦了啊……你的头发……白了……”
妇人咚咚磕头,磕在少年的掌心里,她抬起头来,撩动湿润的发,她的鬓间已有岁月的银丝,她曾经弹琴的手起了厚厚的茧子,人间的苦,她这些年默默承受,偏偏她看见少年的白发,抑制不住内心,几乎晕厥过去。
顾余生握住妇人的手,她的手茧子厚厚的,握着却很有温度,这是他除了摸莫晚云之外,触过最温暖的手,她从女儿的怀兜里取来梳子,仔仔细细帮少年梳理被酒渍过的乱发,一边梳理,一边将流出的眼泪吞回去。
她朝顾余生挤出笑容,眉间终究藏不住岁月的皱纹,顾余生凝看妇人眉间的皱纹,怔怔然,痴痴然,他的内心涌现无限的遐想:如果他没有踏上修行之路,如果他和晚云一样都是凡人,在很多人的见证下结为夫妻,守着几亩薄田,种几棵桃树,也生一个可爱的女儿,在岁月里渐渐老去,让皱纹爬满彼此的额头……再一起到白发。
而今却如诗证的那样: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公子……妾奴老了,您还如当年那样,一点也没有变。”
顾余生笑了笑:“姐姐,我羡慕你呢。”他抬起头看向一旁沉默的糙汉子,对方已是岁月大叔,他把酒递了过去,对方憨直一笑,没有拒绝。
小女孩看着流泪的阿娘,又看着从不喝酒却喝酒的阿爹,神色茫然,她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野花,她还不懂人间的悲欢离合,天真烂漫,喜欢摘花引蝶,喜欢看阿爹阿娘种下粮食,把粮食收回家,装满满的一仓,最好再把家里的木桶木盆都装满,枕睡在麦浪里,翻身的时候沙沙响。
小女孩的眼睛亮亮的,脸蛋被晒得通红通红,顾余生泻掉了酒气,从袖口里取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小女孩,目光转向身后金色的麦浪。
“公子,我家就在那棵大树下。”女人也抹去了脸上的泪痕,她指了指麦田后的小丘,大树旁边,茅屋两舍,“到我们家坐坐。”
顾余生点点头,起身伸了个懒腰,逗了逗捂着糖葫芦不肯吃的小女孩:“哥哥头发好看吗?”
小女孩不敢回答,跑到妇人的后面歪着小脑袋,怯生生的点头。
烈日拴马阴凉地,走埂到农家,妇人忙碌起来,大叔局促地搬了个椅子给顾余生,说了一声小哥坐后,就匆匆离开,不一会,他手里提了一块腊肉回来钻进柴房,让他女人来给顾余生倒茶水。
男人家里很穷,买不起商茶,平日里忙于生计农活,只摘了一些粗茶,用水泡开,茶叶大片大片的,顾余生喝一口,有些涩,但仔细品回甘。
炊烟袅袅升起,男人和女人少言多活,小女孩乖巧,村里其他家也升起炊烟,不一会,其他人也端着饭食进来,帮着摆好木桌,凑出了十二个菜。
“公子。”
妇人把洗干净的筷子往怀布送了一下又停住,把筷子双手递给顾余生,旁边站着好些人,去年冬雪漫长,他们存储的粮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平时舍不得吃的,用来招呼贵客。
“都坐下来一起吃。”
顾余生朝小女孩招了招手,小女孩看向自己的阿爹阿娘,得到应允后,才怯生生的走到顾余生旁边乖巧坐下,其他人局促着推辞,顾余生拿出酒再邀,他们才互相坐下来。
喝酒吃饭的时候,顾余生与农人聊一些农忙的事,喝到欢处,也被他们淳朴的笑容感染,真心地大笑起来。
“公子,你还记得我吗?我从北凉来的,那年在那家烧刀子店前,你告诉我来青萍有活路。”
“公子,你要去青云镇吗?我有一本家兄弟,这些年过的不太好,你能帮我捎带一些吃的去吗?”
“哥哥,吃肉。”氛围到了,小女孩也终于胆子大了起来,给顾余生夹腊肉吃,她明明看着油亮亮的腊肉,暗暗吞着口水。
“好。”
顾余生吃一片,分一片给小女孩。
——在这烟火流乱的人间,有一块肉吃,已是最大的幸福。
夕阳西下的时候,顾余生又有了几分醉意,在挥别小女孩一家前,他把小女孩的竹篮子装满天下各州带来的零食,又在她枕头边装满一袋神食种,他在金色的麦浪周围留下一道剑气。
“驾!!”
少年挥别挂在村头的云彩,白发着头又如何,他重拾起少年锐意,依旧炽热地热爱着这山川,这大地,将执念留在三千里青萍。
“我回来了。”
少年推开桃林的屋门,站在门槛中间。
月挂山头,星满小院。
他终是习惯了,孤零零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