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开口唤了一声。
御书房角落里那道人影闻言立刻动了。
阿奇弯着腰快步走到案前,躬身听命,双手垂在身前。
“陛下。”
郭叔广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案面上。
“我梁国,最后竟然会是亡于我手吗?”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却什么都想不明白。
他十六岁登基,花了这么多年时间扫清朝堂上的党争,整顿军务,算得上勤政。
可现如今,梁国的版图上,梁国龙旗的城池,一座城一座城地倒下去,换成了汉军的赤旗。
他辛辛苦苦经营了半辈子底子,被人轻轻松松就拆了个干净。
“陛下!”
阿奇听到郭叔广这句话,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他的额头磕在地上。
“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您洪福齐天,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区区一个刘冠,不过是走了几年运道的莽夫,他怎能与陛下相比!”
阿奇伏在地上,这些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郭叔广听到阿奇的安慰,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半分缓解。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真龙天子?上天庇佑?”
他听着这话,觉得又苦又涩。
“我看那刘冠才是这真龙天子,上天庇佑吧。”
他从椅上站起来,绕开案桌走了两步,走到那半开的窗扇前面站定。
“不过数人起家。夺下凉州。短短不过几年,横扫武国,伐灭金国,赵国的地盘被他一口吞下,如今梁国也只剩最后两座城。”
他偏过头看了阿奇一眼。
“刘冠自领兵作战以来,百战百胜,从未有过失利。你告诉朕,古往今来,有几个开国之君能做到这个地步?”
阿奇跪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找不到话来回。
“陛下,可是陛下!”
阿奇终于又挤出了声音,膝行往前挪了半步。
“您英明神武,任用贤臣!朝中还有大将可用,文臣可使!未尝不可一战啊!”
他抬起头来,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白大帅虽然殉国了,可曹将军回来了!京城里还有御林军,地方上还有勤王之师!陛下只要一道诏书下去,各州各府必定响应!梁国百年基业,怎么可能说倒就倒!”
郭叔广听着阿奇这些话,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通红的太监,心里头涌上来一阵酸涩。
阿奇跟了他太多年了。
从御前洒扫的小太监一路做到总管,替他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替他把那些他不愿见的人挡在殿门外,替他把那些他不愿听的话烂在肚子里。
这个人在他面前从来只说顺耳的话,此刻阿奇说的这些,连他自己都觉得是虚的。可阿奇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却是十分认真。
郭叔广摇了摇头。
“朝中确有能人。”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可真正让朕如臂驱使的将领,唯有曹素一人。”
他顿了顿。
“朕提拔的将领在京城也确实有不少。御林军三万人,提督衙门五万人,兵部武库司的军械也还充足。
可这些人里,真正能打的大将......白丕殉了,崔武降了,高刘昴降了,李平死了。”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声音平静,可每说一个名字,阿奇的脸色就白一分。
“更多的都在前线被刘冠击溃斩杀,连名字都没能传回京城。”
郭叔广把双手搁在案面上。
“曹素确实能打,可仅有曹素一人又能如何?”
阿奇跪在地上,眼中的泪水终于包不住了。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可那眼泪越抹越多。
他还是第一次见陛下这副模样。
从他到御前当差起,他印象里的郭叔广一直是意气风发的。
当年朝堂上那帮老臣联合起来跟新帝叫板的时候,陛下坐在龙椅上,一个一个地把那些老臣驳得哑口无言。
他记得陛下那个时候还年纪不大,可坐在那把椅子上的姿态已经比先帝更像一个君主了。
后来陛下整顿军务、提拔将才、把梁国从混乱中拉出来,那些年里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过半分怯意。
那时候的陛下,自信、潇洒。
可自从刘冠的名字出现在陛下视野之后,陛下就越来越累了。
先是金国被灭的消息传来时,陛下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后来赵国被平,陛下又把案上的军报反复看了三天。
如今梁国也要亡了......
“阿奇。”
郭叔广再次开口了。
阿奇听到郭叔广唤他,连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哽咽地应道。
“陛下......”
郭叔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
“若是梁国真的覆灭,你就逃吧。”
他的语气平淡。
“带着朕这些年给你的赏赐,逃了吧。”
阿奇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眼泪从眼眶里直直地掉下来。
“陛下!您千万不要这么说!奴才......”
郭叔广抬起右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头。
那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
“朕并非在说丧气话。”
他看着阿奇,嘴角竟然浮起了一点笑意。
“朕只是觉得你跟着朕这些年,替朕挡了太多不该你挡的事,替朕背了太多不该你背的名声。”
阿奇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忍着哭腔。
“陛下......奴才哪儿也不去。”
郭叔广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陛下,曹将军来了。”
突然,一道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二人这沉重的氛围。
郭叔广闻言,直了直腰背。
“带进来。”
阿奇闻声站起身来,弯着腰快步退去。
他经过郭叔广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神色,终究什么都没说,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门扇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曹素。
他目光从阿奇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掠过,没有停留,然后落在案后的郭叔广身上,抱拳躬身。
“陛下!”
郭叔广看着站在案前的曹素。
曹素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布带。
他进门之后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抱拳,整个人如同一杆钉在地上的枪。
郭叔广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曹素。”
他顿了一下。
“前线战事你都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