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淮无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盯着晏云季,就像是一个真正被冤枉的人,在等一个公平的交代。
晏沉自始至终没有插话。
从陆飞远供出含章公主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说话的打算了。
他在进宫的路上,便已提前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打算借今日之事从拓跋淮无身上硬刮下一层皮来。
但此刻,他改了主意。
因为他终于看明白了。
拓跋淮无今日闹这一出,醉翁之意不在苏明霁,也不在他晏沉。
那间雅间里的戏码,从谢知宁的尸体到被下了药失力的苏明霁,不过是一道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此刻。
拓跋淮无是想借着这件事,来试探晏云季对于含章一方的态度。
景国太子与拓跋淮无在景国朝堂势同水火,这本不是秘密。
含章此次入乾,一开始就是奔着联姻来的,只是最初选中的目标是晏沉,后来才被晏沉推到皇帝身边。
而含章的立场就是她背后景国太子的立场,她与晏云季的联姻,对拓跋淮无来说才是真正的变数。
拓跋淮无原计划是借晏云季之力,在景国朝堂压制太子一脉。
可联姻一成,晏云季态度就摇摆起来,局势很可能会彻底翻转。
拓跋淮无若不弄清晏云季对含章究竟是什么态度,就根本没法判断自己这盘棋接下来该怎么走。
所以他才布了今日这个局。
将含章牵扯进来,逼晏云季在众人面前表态,是保这个刚册封的贵妃,还是保他与自己的盟约。
保含章,就是站到太子一方。
帮拓跋淮无,便等于亲手把刚娶进门的棋子推出去当弃子。
晏沉原以为拓跋淮无会加注筹码,拿出更多诚意来争夺晏云季的支持,将含章一方彻底踢出局。
毕竟相比自己这个宿敌,拓跋淮无能选择的,只有晏云季了。
所以他没料到拓跋淮无会用这种挑衅的方式,逼晏云季亮底牌。
倒是小瞧他了。
不过……
晏沉目光淡淡扫过御案后那道明黄身影,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不过也好。
拓跋淮无想看晏云季的态度,而他比拓跋淮无更想看清楚。
晏云季若保含章,那便意味着他们的牵扯远比自己知道的更多,甚至已暗地里正式结盟也未可知。
那他自然要重新掂量,含章一方与自己的合作究竟还作不作数?
想对他两头骗,做梦。
而若是帮拓跋淮无,拓跋淮无便会借此坐稳与晏云季的盟约,将景国太子一方更快扫出局,然后再反过手来帮晏云季一起对付自己。
那他自然会想办法保住含章,也断不会让拓跋淮无再继续活着了。
两种结果,两种走向。
晏云季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迟迟没有开口。
他自然知道。
今日这一局,他必须选边站。
保含章,便是正式与景国太子结盟,和拓跋淮无撕破了脸。
若帮拓跋淮无,那与景国太子好不容易搭上的线便彻底断了,往后便只能与拓跋淮无绑死在一处。
可这人太过阴鸷,他信不过。
正当他沉吟不定时,景国使团中那个山羊胡使臣借袖口遮掩,悄悄朝跪地的陆飞远递去个眼神。
极轻、极快。
陆飞远脊背微微一顿,随即猛地抬起头,痛心疾首地嘶喊。
“陛下!”
他重重叩下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起头时额上已洇开一片红痕。
“臣……臣一时糊涂,受人蒙蔽,才酿成如此滔天大祸!”
“事已至此,臣实在无颜再见陛下,也无颜再见摄政王!”
话音未落便猛地从地上弹起,一头朝旁边的朱漆立柱狠狠撞去。
“砰!”
血溅当场。
陆飞远的身子软软滑落,在柱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又顺着柱脚淌下,洇进金砖的缝隙里。
几个文官吓得连退数步,面色惨白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晏云季显然没料到这一幕,骤然从御案后站起,眉头拧死。
晏沉则面无表情,只在陆飞远撞墙时,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拓跋淮无在逼晏云季抉择,非要他分出个队来。
晏云季目光从尸体上移开,在晏沉和拓跋淮无之间来回一荡,最后落在晏沉脸上,语气刻意放缓。
“摄政王,此事毕竟关乎昭王妃的安危,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他把球踢过来,显然是两边都不想得罪,两边都想留有余地。
晏沉微微欠身,语气恭顺。
“王妃虽受了些惊吓,但所幸并无性命之忧。此事既已牵涉两国,臣不敢擅专,全凭陛下做主。”
晏云季表情微微一僵。
他原以为晏沉会借着这个大好机会,狠狠咬拓跋淮无一口。
可晏沉却把烫手山芋又丢了回来,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这叫他更难办了。
沉吟片刻后,晏云季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勉强的决断。
“贵妃冲喜有功,又是景国嫡公主,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指认就闹到当庭对峙,难免寒了景国的心。”
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今日之事便交由三司会审,待查明真相后,再行定夺。”
晏沉与拓跋淮无看得明白,几乎同时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三司会审?
说得好听,不过是个过场。
陆飞远已死,死无对证,等案子拖上几日,再随便找个替罪羊出来顶包,这事儿便不了了之了。
晏云季这是要保含章。
想拿一纸“三司会审”的幌子将这桩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诸位可还有异?”
晏云季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晏沉从容躬身,难得恭顺。
“都听陛下的。”
拓跋淮无将手中扇子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敲,也笑着接话。
“既然昭王殿下这位苦主都没意见,我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
话音刚落,便掩住口鼻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陛下,我今日旧疾发作,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容我先告退。”
晏云季摆摆手,准了。
拓跋淮无又朝晏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才转身往外走,几个景国使臣紧步跟上,一行人鱼贯而出。
晏沉也准备离开,靴尖刚转过半个方向,便听身后传来一声。
“摄政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