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顾越赶到时,手里提着父亲平时出门穿的外套。
他原本也觉得父亲最近是脾气变大,自己说话不太耐烦,甚至还在电话里劝过母亲,别什么都跟老人较真。
如今听完情况,他站在病房门口很久没有进去。
林序出来核对信息,顾越低声问。
“他刚才是不是一直在问店里?”
“问过。”
“我都安排好了。”
“那进去告诉他。”
顾越点头,推门进去,坐到父亲旁边。
他没有先问为什么不早点说。
也没有反复让父亲回忆昨天到底做过什么。
只是打开手机,把店铺关好以后拍下的照片,一张张给父亲看。
工作台没动。
拆开的表盖着防尘罩。
抽屉锁好。
门口贴了暂停营业。
顾承松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张。
“那个盒子,别放窗边。”
顾越立即记下。
“回去就挪。”
父亲这才轻轻出了口气。
检查过程中,脑电图并没有把每一次短暂动作都清楚记录为典型发作。
林序拿着结果,有些犹豫。
纪闻舟没有让他简单作排除。
“发作短,特点又特殊,常规检查未必每次都能抓到,不能只拿这一项否定床旁已经看见的东西。”
影像、病史和后续检查继续补齐。
治疗也在充分评估后推进。
顾承松不是第二天就恢复了所有记忆。
那些短暂动作逐渐减少,精神状态有所改善,但刚说过的话,仍然可能过一会儿又问。
吴秋芬起初每次都会纠正。
到后来,护士提醒她,可以把当天最需要知道的事情写在明显的位置。
今天星期几。
现在在哪家医院。
家里谁会来。
下一项检查什么时候进行。
不是为了考他。
是为了让他不用每次都从头寻找答案。
顾越买来一块小白板,写得很整齐。
顾承松看了一会儿,指着最下面那一行。
“这个字,你小时候就没写好。”
顾越低头。
是一个越字。
他笑着把笔拿起来。
“我重写。”
吴秋芬坐在旁边,忽然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纪闻舟查房时,看见这块白板,轻轻点头。
几天后,相关抗体结果与临床表现相互印证,团队进一步明确了诊断方向。
抗亮氨酸富集胶质瘤失活蛋白一相关脑炎。
名字很长。
病房里却没有人要求家属立刻背下来。
纪闻舟把病名写在纸上,又在旁边补了患者和家属真正需要理解的内容。
为什么会有那些短暂动作。
为什么近期记忆会改变。
治疗需要持续观察什么。
后面如何复诊。
不能自行停药,也不需要因为看见一个罕见名称,就去购买网上所谓的特效补品。
顾承松听完,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个名字,比我见过的外国表牌子还绕。”
赵明正好来帮忙协调检查,听见以后笑了。
“记不全没关系,把这张纸带着,别记错就行。”
顾承松抬头看他。
“你全记得住?”
赵明沉默了一下。
“我会认真核对。”
床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那天午后,陆晨回到办公室,林序正在整理病例。
最初的主诉,他写的是走神、右手异常动作。
后面补上时间线,再往后,是逐渐显露的记忆变化。
每个阶段掌握的信息,都清清楚楚地留着。
“这次最容易错在哪儿?”
陆晨问。
林序想了一会儿。
“把短暂动作当成小毛病,把记忆问题当成自然衰老,最后分开解释。”
“还有呢?”
“检查没有马上给出答案时,可能会把已经看到的特点也一起放下。”
陆晨点头。
林序把这句话写在旁边,却没有再加一份形式上的反思。
他知道,后面还要继续看顾承松的真实恢复。
同一天下午,一份来自邻市的会诊资料传到江城。
患者苏映秋,三十五岁。
持续活动后气短近半年。
两个月前,因为症状突然加重,外院检查发现肺动脉内大面积充盈缺损,先按肺栓塞接受治疗。
这并不是一个没有依据的起点。
当时的影像和症状,确实支持先处理高危的血管阻塞问题。
但后面的变化不够理想。
在规范随访和治疗过程中,她的活动能力没有恢复,复查影像反而显示局部病变增大,肺动脉本身也呈现异常扩张。
外院团队因此重新讨论,认为需要排查肺动脉内的肿瘤性病变。
资料送来时,随附的说明写得很坦诚。
现有诊断存在修订可能,希望联合评估。
陆晨把原始影像打开。
周临川站在旁边,先看了几分钟。
“这已经超出普通血栓形态了。”
“但还需要把影像特点、治疗过程和其他证据放在一起。”
陆晨没有急着定性。
病变位于肺动脉主干与分叉附近。
向左侧延伸明显。
右侧近端也受到影响。
近段血管腔被异常组织占据,右心承担的压力已经上升。
如果只是照着旧结论继续等待,患者未必还有足够时间。
但把一张影像看起来像肿瘤,直接说成已经确认,也不负责。
周临川很快联系省医大附院心外科主任陶惟安。
这类手术需要的体外循环、心脏支持与围术期能力,应该放在真正具备条件的中心里完成。
陆晨没有因为患者资料先到江城,就把人硬留在自己这里。
转诊和评估路径很快明确。
苏映秋本人到院时,走过一段不长的走廊,就已经需要停下来缓气。
丈夫贺远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折凳。
她走累了,就随时坐。
这个折凳已经跟着两个人跑过几家医院。
陆晨看见,没有催她先去完成全部手续。
先安排评估。
再让接诊岗位协助家属处理其他事情。
苏映秋是做桥梁检测的,平时工作需要爬高、走长距离,也习惯在图纸和现场之间来回跑。
如今,她低头看看自己。
“以前上桥的时候,我嫌别人走得慢。”
贺远把折凳放到墙边。
“你现在也嫌。”
苏映秋看了他一眼。
“我嫌的是自己。”
陆晨没有急着安慰她很快就会好。
他先问最近最明显的变化。
平地能走多远。
有没有胸痛。
是否晕过。
晚上能不能平躺。
有没有新的咯血。
每一项,都是为了判断当前身体还能承受多少等待。
【真实之眼扫描完成】
【重点病变:肺动脉内肿瘤性组织可能】
【动态风险:右心负荷持续增加】
【关键疑点:右侧早发分支与切除边界关系复杂】
【建议:完整分期与可重建条件核实并行】
陆晨将这些信息收在心里。
对外说出的每一项判断,依然需要对应证据。
他请影像团队重新审查增强特点,又与陶惟安团队核对病变范围。
贺远坐在旁边,一直认真听。
直到听见需要排查恶性病变,他才低下头,过了很久,问出一句。
“是不是这两个月,都治错了?”
陆晨把最早和最近两次影像放在一起。
“最初按当时证据处理,有合理依据,现在出现了新的信息,就需要及时修订。”
“重要的是,不能为了维护最开始的判断,忽略后来的变化。”
贺远看了看屏幕。
苏映秋倒是先点头。
“他们后来主动说需要重新查,我当时其实挺怕。”
她停了一会儿,呼吸稍微平稳。
“但要是一直说没有问题,我可能更没机会来。”
陆晨看向她,轻轻点头。
这句话,说得很明白。
接下来的检查没有全部挤在一天完成。
苏映秋的身体状况,需要在信息获取和耐受之间作平衡。
必要的分期检查。
心脏功能评估。
相关基础病和用药核对。
每一项都有人负责。
血管内病变是否适合直接取材,也经过专门讨论。
最终,团队认为不能为了术前一定拿到一个病理名称,额外制造不可接受的出血或循环风险。
如果手术本身已经具有解除阻塞和切除病变的指征,病理可以结合手术过程获得。
这件事被完整写进知情沟通。
不是不想查清。
是选择更合理的查清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