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最近忙,很少来后宫,石蝉衣倒是习惯了去散散心,从永寿宫走到御花园,又从御花园回来。
冬末的御花园还是一片萧索,太湖石上积着残雪,几株老梅开得零零星星,香气也是淡淡的,被风一吹便散了。
她裹着一件天青斗篷,帽兜压得低低的,身后只跟着秋菊和两个小宫女,脚踩在扫过雪的石径上,步子不急不缓。
“二阿哥慢些......”
石蝉衣才走到御花园就被小小一团扑了脚。
那孩子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跑得跌跌撞撞,脚下一绊便扑了过来,两只手死死抓住她的裙角,仰着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看她。
石蝉衣低头,见他穿着石青色小袄,头上戴着一顶貂皮小帽,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娘娘恕罪......”
追上来的宫人跪了一地。
打头的是个奶嬷嬷,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冰冷的雪地,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太监,一个个面如土色。
“地上凉,都起来吧。福全,怎么跑这么快,若是摔了会很疼的。”
石蝉衣温声唤起,把抓着她裙角的福全抱起来。
她一手托着他的腿,一手揽着他的背,隔着几层衣裳都能摸到他的肋骨。
宫里已经开始流行饿孩子的养法了,所以福全身上没多少肉
“石娘娘。”
福全见过石蝉衣几次,或许是因为她穿着打扮跟宫里都不一样,所以记住了。
“乖孩子,还记得石娘娘。小手有些冷了,快把二阿哥带回去吧,免得着凉。”
石蝉衣摸到福全的手指冰凉凉的,指尖冻得发白,便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拿自己的斗篷角裹住他的手。
“不,不回去。”
福全摇头小小的手指攥着她斗篷的系带,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石蝉衣说满语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反倒叫他能听懂,她说什么他便跟着点头,她说不回去他便拼命摇头。
“娘娘,这......”
奶嬷嬷为难的看着石蝉衣,她站在旁边,两只手虚虚的伸着,想接又不敢接,更不敢用力抱。
“福全乖,你额娘还等着你呢。”
石蝉衣眨眨眼,试图跟他讲道理。
“不。”
福全不管这些。
他的动作很利落,两只胳膊往她脖子上一圈,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整个人便挂在了她身上。
“罢了,我现在无事,把他送回钟粹宫吧。”
石蝉衣感受到脖子处的热气,好笑的说。
“娘娘忘了,织染局那里还等着娘娘拿章程。”
秋菊出声提醒。
她上前一步,把石蝉衣被福全扯歪的斗篷理了理,又看了福全一眼。
“福全,石娘娘过些日子再去看你,你先松手好不好。”
石蝉衣只好哄福全。
她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趴得更舒服些,自己的脖子却因此仰了仰。
“不,跟石娘娘。”
福全用力摇头,三岁多的孩子力气不小。
“本宫还要回去处理宫务,二阿哥不愿松手,只能暂且将他带回永寿宫。”
“你们去请董鄂福晋,让她来把二阿哥带回去。”
石蝉衣摸了摸福全的脸,已经有些凉了,再待下去难免着凉。
“是。”
奶嬷嬷和宫人都没办法把福全哄下来,只好答应下来,着急忙慌的回去请董鄂福晋。
“这可真是,到时候旁人还以为我抢小孩呢。”
石蝉衣把福全往上抱了抱,无奈的说。
她侧过头看趴在自己肩头的孩子,他正把玩着她步摇垂下来的珠串,小手指拨来拨去,珠子碰在一起哗啦啦响。
他听着便笑,露出几颗米粒大的小白牙。
“二阿哥不松手,咱们也不能强求,若是伤了二阿哥才叫麻烦。”
秋菊把披风的兜帽重新替石蝉衣拢好,又把福全歪了的帽子正了正
“先回去吧,小厨房备着姜汤,等会儿给二阿哥端一碗。”
石蝉衣抬脚离开御花园。
她走得很稳,一手托着福全的屁股,一手护着他的背,斗篷下摆拖在身后。
福全的眼睛四处乱看,人倒是乖巧的趴在石蝉衣肩上不动。
得了消息的董鄂福晋顾不上规矩,急忙往永寿宫赶。
她从钟粹宫出来时连披风都没系好,领口的扣子歪了一颗,头发也跑得有些散。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路小跑,鞋底在宫道上踩出急促的哒哒声。
“你们是怎么照顾阿哥的,连孩子都看不住,竟然让他自己跑,若是摔了,本福晋饶不了你们。”
董鄂福晋忍着火气,大清入关后就开始制定各种规矩,其中关于皇嗣教养的尤其苛刻。
孩子刚出生就被抱走,交给奶嬷嬷抚养,生母反倒只能做个局外人,一年见不到几次。
连孩子身边的宫人都是由内务府安排,生母没有插手的地方。
并非她们不疼自己的孩子,而是宫规根本不允许母子亲近,免得日后外戚干政。
“小福晋恕罪,实在是二阿哥最近闹腾,二阿哥身份尊贵,奴婢们也不敢多加管教。”
宫人们推脱着责任,皇嗣吃穿用度都是身边的宫人在管,长此以往,总会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奶嬷嬷嘴里说着恕罪,眼睛却往旁边瞟,瞟着董鄂福晋的脸色,也瞟着宫道上没来得及打扫的雪。
宫里对皇嗣不看重,孝庄太后偶尔还会见见几个孩子,福临一年到头都想不起来一次,宫人们胆子就越来越大。
奶嬷嬷甚至私下跟人说过,二阿哥养得好不好,皇上连问都不问一句,便是磕着碰着,只要不闹起来,便算交差了。
孩子爱动,磕着碰着也是常态。
更别提太医还说孩子少食为佳,为了避免多事,宫人们便不爱给皇嗣吃饱。
董鄂福晋忍气吞声,独自平复着怒火,这些宫人不归她管,她又不能经常去看望孩子,只能靠她们。
她心里对孝庄太后和福临恨得不行,分明是亲生的孩子,不能自己养也就罢了,竟然连见都不许多见。
凡是心疼孩子去求的嫔妃都被训斥过,大家再心疼孩子也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