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摸索了好几日,发现自己只能在夜晚醒来,而且还走不出坤宁宫,这叫他无比不甘心。
他能感受到风,能感受到气味,却成不了这副身躯的主人,只能像个躲在暗处的小贼。
夜晚醒来什么都做不了,顺治只能开始理福临的记忆,从中寻找不同。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桩桩件件,有朝堂上的,有后宫的,有塞外的,有江南的。
他看到福临趴在石蝉衣膝上让她念话本子,看到福临在乾清宫因为石蝉衣不肯来而摔折子。
看到福临怨恨自己身子脏,哭天喊地又干呕不止。
看到福临跪在佛前求子,看到福临抱着刚出生的承安在廊下转圈,转得帽子都掉了。
他越看越觉得恶心,一个大男人,还是天子,怎么能这副模样。
明明是一个人,凭什么自己败北,而福临却能过得这么美满。
顺治想到在记忆中看到的那些事情,脸更是黑得不像话,为了一个汉女,竟然如此自轻自贱。
身为天子,没有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三千,竟然守着一个人过,还立汉女之子为太子。
一想到自己比不上福临,顺治便咬牙切齿。
福临有江山,有石蝉衣,有承安,还有那些他从来都没有的东西。
顺治想把福临拥有的都抢过来,他不愿就这么死去,长生天把他送到这里来,肯定不是为了让他去死的。
只是在福临身体里待了半个月,顺治也只是在白日恢复意识,以第三只眼睛一样的存在看着他们。
“蝉衣蝉衣,我们今年要去塞外巡视,到时候你认识的那些人都来。”
福临握着石蝉衣的手,两人一起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荡着。
大清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圣驾三年去一次塞外,三年去一次江南,三年去一次盛京,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许久没有骑马,真担心到时候上不去。”
石蝉衣靠着福临,发髻间只用了红绳缠绕,旁的珠翠都没有用。
她穿着胭脂水长衫,随着秋千的晃动,鞋尖从马面裙下露出来,孔雀羽线绣制的花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上不去也不能找阿拉坦琪琪格,上次我们去塞外,你竟然跟她同骑一匹马。”
福临翻旧账。
他就是去打个猎的功夫,石蝉衣就被那些蒙古女人哄走了,笑靥如花,一眼都没有看到他。
“真是的,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石蝉衣抵住福临的嘴,头疼不已。
“我不管,反正这次只能由我带着你,论起跑马功夫,我比她们厉害多了。”
福临在石蝉衣肩膀处滚来滚去,翻来覆去的念叨。
“阿拉坦琪琪格她们在草原上日日跑马,论真功夫,你可不一定有她们厉害。”
石蝉衣笑了一下。
“蝉衣,蝉衣,你怎么可以嫌弃我......”
眼看福临又是熟悉的腻歪样,顺治嫌弃的挪开视线,专心致志的打量石蝉衣。
他借着福临的眼睛看她,看她被日头晒红的脸颊,看她笑起来时眼尾的红晕,看她拿帕子擦汗时手腕上露出来的那截皮肤。
她身上那件胭脂水长衫被秋千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孔雀羽线绣的花鸟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福临又开始念叨塞外的事,久到秋千慢慢停下来,久到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他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恨,怨,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