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时间便来到了第二天。
今天正是殿试开始的日子。
寅时三刻刚过,天还黑着。
午门外,五门洞全开中门。
王砚明和两百余名贡士,就已全部在午门内广场,按会试名次从南至北列队。
左右两列,是锦衣卫大汉将军百余人。
个个身披锁子铁甲,赤金兜鍪,腰佩绣春刀,手持立瓜、卧瓜、金钺等仪仗。
身姿如桩,目不斜视。
丹墀两侧立着宫廷御灯百二十盏,映得青砖如镜。
东西两庑,则是纠仪御史分立左右,青衣绣獬豸,目光扫遍全场。
目光好似一只只的鬣狗,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色的光芒。
王砚明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在他身后,一众贡士,全员统一着青布圆领儒袍,素色皂靴,无簪花,更无配饰。
唯王砚明和魏允中二人,独立御道正中首列。
其余两百余人分百队,人人侧立,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道:
“终于来了!”
“殿试啊!殿试终于开始了!”
“听说今日殿试无黜落,只定高下,咱们往后的半生仕途全系此日了!”
“是啊!往年策题尚宽,今年听闻圣上亲拟,怕是时务极严!”
“唉,别的不怕,我最怕边务、吏治缠合一题,空疏无从落笔!”
“怕什么?我辈只需文辞稳正,不触忌讳即可,切忌逞才狂言就行!”
“你还是太年轻了,朝堂积弊深重,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怎能出彩?”
“谁说不是,总还是要搏一搏的!说起来,十年灯火寒窗,今日始见九重真容,还有点小激动呢!”
“呵呵,别的不想,只求二甲出身,足以慰平生矣!”
……
张文渊站在第二十五位,此刻已经被京城的倒春寒冻得五迷三道了。
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后,他实在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小声道:
“砚明砚明,你昨晚睡了吗?”
王砚明没回头,只吐道:
“睡了两个时辰。”
“卧槽喂。”
“还是你心大。”
“我昨晚压根就没睡着。”
“翻来覆去的想着今天要写什么,结果越想越精神。”
“再睁眼你猜怎么着?嘿,特么天亮了!”
张文渊苦着脸没好气的说道。
一旁的汪显祖听见了,也凑上来道:
“张兄别说你了。”
“我昨晚也没睡着。”
“半夜起来把策论草稿又翻了一遍,可看了跟没看一样。”
“脑子里一个字也记不住,跟浆糊似得。”
“谁说不是?”
“我以前也不这样啊,难道是因为太紧张的原因……”
张文渊的话还没说完,李俊忙轻声提醒说道:
“都别说话了。”
“序班在看。”
张文渊和汪显祖两人赶紧闭嘴。
众人安静了一瞬。
但,没过多久,张文渊又忍不住道:
“哥几个,你们说,今天会考什么啊?”
“老夫猜多半是漕运吧。”
“会试已经考过的东西,殿试肯定不会再考了。”
范子美闻言说道。
“万一考边务呢?”
“九边年年打仗,皇上不可能不问。”
汪显祖想了想说道。
“我倒觉得是民生。”
“这几年灾荒不断,皇上总得问问百姓的事。”
张文渊犹豫了一下说道。
李俊叹了口气,说道:
“你们说的都有可能。”
“但我最怕的,还是跟砚明说的那样,三样揉在一起考。”
“不会吧?”
“三样揉一起?”
“那谁答得出来啊?!”
张文渊瞪大了眼睛道。
那天从隆福寺出来之后,王砚明便给他们大概提了一下殿试可能的方向。
当然不是押题,只是告诉他们,不要只准备一两个方向,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因为这次的殿试,他猜测,很可能不会只考单一的一个方向。
当时大家还不明白,此刻听了李俊一说,才瞬间反应过来,殿试虽然只有一道题,但是并不妨碍,一道题考了好几个方向啊。
难怪之前王砚明说了让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答不出来也得答啊。”
“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俊摇头道。
“李公子说的其实有点道理。”
“为了多准备一些内容,老夫昨晚特地把《大梁会典》里吏治那几卷又翻了一遍。”
“就怕万一考到,即使答不出来,好歹也能引几句。”
范子美说道。
“我倒是没翻《会典》,就翻了一下《大学衍义补》。”
汪显祖摇了摇头说道。
张文渊撇了撇嘴,鄙夷道:
“汪兄你疯了。”
“你翻《大学衍义补》有什么用?”
“那书皇上恐怕都未必看过。”
“皇上看不看不要紧,读卷官看就行。”
“反正我又没想过争一甲和前十的名次,只要把读卷官那关过了便可。”
汪显祖理直气壮的说道。
“切!”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连一甲都不敢争,你考个蛋的殿试呢?!”
张文渊白了一眼道。
“啊对对对。”
“你了不起,你清高,张探花!”
……
王砚明听他们越说越没边,忙低声提醒道:
“别说了。”
“殿试就在眼前。”
“这时候想再多也没用了。”
“大家尽力就行,别有心理压力。”
“知道。”
“你倒稳得住。”
张文渊笑着说道。
“行了行了。”
“都别说了,听砚明的。”
“好,拼了!”
……
而此刻。
不远处,魏允中几人那边也在紧张的等待着。
孙廷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德辉兄,这殿试马上开始了,你昨晚看的什么书啊?”
“《尚书》和《春秋》。”
魏允中声音平淡的说道。
“啊?”
“殿试不是考策问吗?”
“你看经书做什么?”
孙廷璧不解的说道。
“策问也要引经据典。”
“不读经,策问写不深。”
魏允中摇头说道。
“还是魏兄牛逼啊。”
孙廷璧感叹一句,说道:
“我昨晚看的是《资治通鉴》里本朝那几卷。”
“想着万一考边务,好歹能引几句。”
“还是你们精神好。”
“我昨晚什么都没看。”
“天擦黑就早早睡了,养精神。”
孔传楷听了,回过头说道。
“那是孔兄你准备充分了。”
陈昂说道。
孙廷璧想了想,看着几人问道:
“你们说,这严阁老当读卷官,会不会偏咱们北人啊?”
“不是会不会,而是敢不敢的问题。”
魏允中眉峰一凝,开口说道:
“读卷官又不止严阁老一个。”
“还有其他阁老,尚书也在,翰林院还有几个人。”
“偏不偏的,最后还是要看文章。”
“可严阁老毕竟是主读卷官。”
“那也得文章过得去。”
“文章过不去,谁当读卷官都没用。”
魏允中沉声说道。
“与其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不如多诵几遍经义。”
“好吧。”
曹豹站在队伍最后面。
听见前面在聊的热火朝天,忍不住凑前道:
“对了魏兄,你觉得今天会考什么啊?”
“不知道。”
“圣心难测。”
魏允中冷冰冰的说道。
“好吧,我听说皇上最近在看《资治通鉴》里安史之乱那段。”
“你们说,会不会考藩镇制?”
曹豹说道。
“考什么不知道。”
“但,殿试策问从来不会只考一段史。”
“多半是借古论今。”
孙廷璧说道。
曹豹咬了咬嘴唇,皱眉道:
“借古论今,那我准备的河工和礼制,怕是用不上了。”
“用不上就临场想。”
“总不能空着交卷。”
魏允中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了。
其余几人还想再说,队伍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厉喝道:
“肃静!”
“准备入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