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得水和齐正林的动作很快。
两天之后,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就摆在了李青云的办公桌上。
报告是于得水亲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倒是很详细。
李青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脸色越凝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像是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陈旧的颜色。
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声响,偶尔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碰撞,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伙人的底细,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为首的有三个人。二十六岁的刘峰,父亲是钢管厂的退休工人,母亲在家务农,他本人初中毕业之后就一直游手好闲,没有正经工作,曾经因为打架斗殴被城东派出所拘留过一次。
另外一个叫关宇,父亲是铁路机务段的司机,母亲在百货公司上班,他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在社会上混了好几年,没有固定职业。
最后一个叫张封,父亲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母亲是家庭妇女,他当过两年兵,退伍之后被安排到纺织厂上班,干了不到半年就嫌累不干了,从此在社会上浪荡。
这三个人,纠集了另外七个年龄相仿、经历相似的年轻人,自称“桃园十兄弟”,在青溪县的社会上游荡,没有正当职业,却出手阔绰,经常出入各种娱乐场所,吃喝玩乐,日子过得比那些辛辛苦苦上班的工人还要滋润。
他们经常活动的区域主要集中在钢管厂、铁路机务段和纺织厂这三个地方,恰好跟系列抢劫案的发案区域高度重合。
许久之后,李青云放下手中的材料,抬起头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于得水和齐正林,缓缓开口说道:“这伙人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标。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对他们进行全面布控。但要注意,不要打草惊蛇。在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不要惊动他们。”
于得水点点头:“明白。李局,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李青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
远处的居民区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寒冷的夜色中显得温暖而遥远。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过,语气的说道:“想办法抓一个回来,但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抓,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种不会引起其他人警觉的方式,把人带回来。”
齐正林皱了皱眉:“李局,您的意思是……”
“找机会。”
李青云严肃的说道:“这伙人经常在社会上混,难免会惹是生非。只要他们犯了事,不管大小,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人带回来。到时候,对外就说是因为别的事情,跟抢劫案无关。这样一来,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从被抓的人嘴里撬出有用的信息。”
于得水和齐正林对视了一眼,同时点点头:“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于得水和齐正林带着人,轮班对这伙人进行全天候的跟踪监视。
十二月下旬的青溪县,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滴水成冰。
在外面站上十几分钟,手脚就冻得发麻,耳朵像是要被冻掉一样。
于得水他们换了好几身不同的衣服,借了好几辆不同的自行车,像影子一样跟在“桃园十兄弟”的身后,记录着他们每一天的活动轨迹。
他们白天在哪儿晃荡,晚上在哪儿过夜,跟什么人接触,去什么地方消费,所有的行动,全都在警方的注视下。
前两天都没有什么收获,这帮人要么看录像,要么打台球打游戏,晚上喝大酒,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日程安排,走到哪儿算哪儿,随心所欲。
于得水带人跟着他们在县城里转了两天,脚底板都磨出了水泡,却连一个合适的下手机会都没有找到。
到了第三天下午,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于得水正蹲在铁路机务段附近一家小卖部门口,假装在买烟,眼睛却一直盯着街对面那家台球厅的门口。
根据前两天的跟踪记录,“桃园十兄弟”中的几个人经常在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来这里打台球。
果然,两点半的时候,台球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花格子棉袄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于得水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家伙叫孙昊,今年二十二岁,“桃园十兄弟”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他父亲是钢管厂的工人,母亲早年病故,家里没人管他,从小就混迹街头,是派出所的常客。这小子个头不高,但很壮实,一张圆脸上总是带着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据说他打起架来下手很狠,在“桃园十兄弟”中是出了名的不要命。
孙昊走出台球厅门口,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吊儿郎当地吸着。
他的目光在街上来回扫视着,像是在寻找什么猎物一样。
于得水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柜台里的香烟,余光却一直锁定着他的一举一动。
没过多久,台球厅里又走出来两个年轻人,跟孙昊说了几句什么。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于得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表情和动作来看,似乎是在争论什么事情。
孙昊的情绪明显变得激动起来,他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然后转身大步走回了台球厅。
那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也跟了进去。
于得水心中一动,感觉到可能要出事。
他没有跟进去,依然守在外面,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台球厅里的动静。
果然,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台球厅里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紧接着是桌椅被掀翻的声响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于得水精神一振,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台球厅门口,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往里面看去,只见台球厅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孙昊正揪着另一个年轻人的衣领,一拳砸在对方面门上,鲜血从那个年轻人的鼻子里喷溅出来,洒在绿色的台球桌面上,触目惊心。
旁边几个人有的在拉架,有的在起哄,有的在趁机浑水摸鱼,整个场面混乱不堪。
于得水没有进去制止。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他出场的时候。
转身快步走到街对面的电话亭,于得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投进投币口,然后拿起话筒,拨通了李青云的传呼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嘟嘟的提示音,表示留言已经发送成功。
他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透过布满霜花的玻璃窗,紧紧盯着台球厅那边的动静。
寒风吹得电话亭的玻璃门哐当作响,于得水跺了跺冻得发麻的双脚,呼出的白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凝结成一团雾气。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等待着李青云的回电。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电话亭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铃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于得水一把抓起话筒:“喂,李局?”
电话那头传来李青云沉稳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镇定和从容:“老于,什么情况?”
于得水压低了声音,快速汇报道:“李局,孙昊在台球厅跟人打起来了,打得还挺厉害。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对方鼻子都被打出血了,台球厅里的桌椅也砸坏了不少。西山派出所的人已经接到了报警,正在往这边赶。这是个好机会,咱们要不要趁机把他弄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于得水能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几秒钟之后,李青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当机立断的果决:“老于,你听我说。等西山派出所的人到了之后,你亮明身份跟他们交涉,就说这个人我们要带走。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孙昊在台球厅打架把人打坏了,对方报了刑警队,我们以伤害案的名义把人带回来了。记住,千万不要提抢劫案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要提。”
于得水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那我现在就去跟西山派出所的人对接。”
“去吧。注意安全,不要暴露真实意图。”
李青云严肃的说道。
“明白。”
于得水挂断电话,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大步朝台球厅的方向走去。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两台三轮摩托车呼啸着停在了台球厅门口,车斗上的警灯闪烁着红蓝相间的光芒,在灰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几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民警跳下车,快步冲进了台球厅。
台球厅里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声响,有人在喊“警察来了”,有人在慌慌张张地往外跑,有人在试图把打碎的东西藏起来。
紧接着,孙昊就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地架了出来。
他的嘴角流着血,左边的颧骨上也青了一块,花格子棉袄的袖子被扯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但他的脸上依然带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是他先动的手!你们瞎了眼吗?”
于得水快步迎了上去,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在两个民警面前亮了一下:“老张,这个人交给我吧。”
在他身边,刑警大队的另外两个人也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