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些罪犯,李青云其实并不同情。
或者说,大部分被警察抓起来的人,并不无辜。
就如同刘峰他们这些人一样,给那么多家庭造成了困扰,让那么多受害人住进医院,已经属于是罪大恶极的范畴。
再比如那些人贩子、毒贩、强奸犯这些人,用人渣来形容他们,都不过分。
但是。
终究还是有无辜者的。
李青云很清楚,如果权力没有限制,那对于普通人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尤其是警察这种暴力机构的职业,如果任由下面的人肆无忌惮,那就很容易造成女神探的故事重演。
所以。
他才会如此要求于得水等人。
“千万跟兄弟们说明白。”
李青云看着于得水,再次嘱咐道:“我不想让督查的人来找我。”
“明白。”
于得水脸色凛然,随即点点头,转身去了审讯室。
李青云这边没有废话,径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个时间宋公明已经下班了,毕竟岁数大了,人家都已经要退休的人,当然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但即便如此,李青云还是拿起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了宋公明家里的座机。
这种时候,当然要把情况汇报上去了。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被人接了起来。
“喂,我是宋公明。”
这位局长大人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年近六十的老人。
“局长。”
李青云平静的说道:“跟您通报一个好消息,刘峰那伙人被抓了。”
“抓住了?”
宋公明有点意外,惊讶的问道:“全都抓住了?”
“是的。”
李青云点点头,随即把抓捕情况对宋公明汇报了一番,最后说道:“这眼看着到年底春节了,这伙人被抓了,咱们局里跟几个厂子也算有了交待,我听说那些工厂之前可是专门找县里谈了这个案子的。”
“是啊。”
宋公明闻言马上明白了李青云的意思,笑着说道:“你们刑警大队立了功,我会向县里给你们请功的,这么大的事情,咱们县局都跟着沾光了。”
这是事实。
如今的国企虽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但总体来说财政情况还是不错的,特别是青溪县的这些企业,大部分都是跟铁路有关系的,财政状况相对良好。
尤其是跟政府部门比起来,那绝对是富富有余。
这种情况下,县公安局抓住了刘峰一伙人,解决了这些企业工人被抢劫的威胁,他们当然要感恩戴德。
尤其到了年关岁尾,不表示一下心意那是说不过去的。
要知道。
这年头国企工人的待遇,可要比公务员强多了。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全国各地的工人,尤其是东北地区的工人对九十年代末开始的下岗大潮如此抵触,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对于他们来说,一辈子赖以生存的铁饭碗没有了。
计划经济时代,国企职工的待遇有多好,很多人根本想象不到。
在那个时候,国企工人是社会公认的稳定体面职业,综合保障远优于其他群体。
工资按月足额发放,没有生存压力,单位包揽多数生活需求,包括免费职工宿舍或者低价公房,逢年过节发放米面油、布料、糖果等实物福利。
医疗实行公费医疗,看病报销,家属可享半费优待。
工厂里面甚至还有托儿所、子弟学校,学费低廉或者干脆免费。
婚嫁、丧葬单位发放补助,退休后有固定退休金,养老无忧。
日常还有工会福利,定期发放劳保用品、防暑防寒物资,影院、图书室、运动场等文娱设施免费开放。
更离谱的是,工厂很少会裁员,八小时工作制,法定节假日正常休息。
甚至于,一个工作岗位是父死子继的,哪怕上一辈没了,晚辈也直接可以继承父辈的工作。
这种情况下,当上工人就等于子子孙孙一辈子都得到了一个铁饭碗。
结果从计划经济转型到市场经济之后,铁饭碗没了,需要自谋生路了,很多人一下子没办法适应,仿佛被整个时代抛弃了。
这个事情很难评论,毕竟计划经济时期,所有的一切都由国家托底,到市场经济时期了,国家自然没有义务养着那些国企。
要知道,农村直到零三年才开始取消三提五统,到了零六年,才结束了交公粮的时代。
而现在是九四年,李青云比任何人都清楚,青溪县的各个工厂日子相当滋润,刘峰等人之所以专门抢那些工人,就是因为他们很清楚,这帮人是真的有钱。
所以,他才会隐晦的提醒宋公明,记得找工厂那边要好处。
这眼看着春节了,怎么着也得给公安局这边的民警们争取一点福利。
宋公明也是聪明人,当然明白李青云的意思,言语间自然是满口答应。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宋公明嘱咐李青云要尽快把案子审问清楚,这才挂断了电话。
李青云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把刚才与宋公明通话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请功也好,福利也罢,那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把刘峰的嘴撬开。
孙昊虽然交代了不少东西,但他毕竟只是个外围成员,许多核心细节未必清楚。
真正掌握着全部犯罪事实的人,是刘峰这个主犯。
想到这里,李青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在头上,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线,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冰冰的光泽。
夜已经深了,办公楼里大部分房间都已经黑了灯,只有刑警大队的办公区还亮着灯。
几个民警正在那里整理刚刚从刘峰女朋友家搜查出来的物证,每一样东西都被仔细地编号、登记、装袋,作为日后呈堂的证物。
李青云走到审讯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刘峰正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面前的铁环上面。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于得水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笔录纸,正在写着什么。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和于得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李青云没有犹豫,推开门走了进去。
于得水抬起头,看到他进来,连忙站了起来:“李局。”
李青云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走到审讯桌的另一侧,在刘峰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之后,慢慢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在三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刘峰抬起头看了李青云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仿佛在告诉李青云,自己不好惹。
李青云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而是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刘峰,你今年多大?”
刘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青云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才回答道:“二十六。”
“二十六。”
李青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看着刘峰的脸,语气依然很平静:“二十六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岁数。你说你四肢健全,有手有脚的。你要是愿意,随便找个工厂上班或者自己干点小买卖都能养活自己。可你偏偏不走正道,非要带着人去抢么?”
“上班?”
刘峰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一个月挣那百十来块钱,够干什么的?连请朋友吃顿饭都不够。我刘峰这辈子,不想过那种窝窝囊囊的日子。”
“所以你就去抢别人的?”
李青云的目光依然很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你不想过窝囊日子,就去抢那些老老实实上班的工人,他们招你惹你了?”
刘峰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块冰冷的铁板。
很显然。
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跟李青云争论什么对错。
李青云吸了一口烟,然后继续说道:“你知不知道,你们抢过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叫王国强的,钢管厂的焊工,今年四十三岁。他被你们抢了两次,第一次被抢走了两个月的工资,第二次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他老婆没有工作,家里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娘和一个正在上初中的女儿。他住院那半个月,全家人的生活都靠邻居接济。”
刘峰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叫赵德柱的,铁路机务段的维修工,今年三十八岁。他被你们抢了一次,头上的伤口缝了八针,到现在还时不时地头痛,干不了重活。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一倒下,全家都垮了。他老婆到处借钱给他治病,欠了一屁股债。”
李青云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刘峰的眼睛:“刘峰,你说你不想过窝囊日子。可你想过没有,被你抢过的那些人,他们想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老老实实上班,本本分分做人,一个月挣那百十来块钱,养家糊口,供孩子上学,给老人看病。他们没有招谁惹谁,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你呢?你为了自己过得舒服,就把他们的安稳日子给毁了。”
刘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开始闪烁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镇定。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不用说了,我承认,那些事情都是我干的。”
李青云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刘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始交代起来:“去年夏天开始,我就带着关宇和张封他们几个开始干了。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抢个几十块钱,后来胆子越来越大,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从去年夏天到现在,我们一共抢了大概四十多次。”
“四十多次?”
李青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数字,比他们之前掌握的多出了将近十起。
看来,还有一些受害人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报案。
“对。”
刘峰点点头,平静的说道:“有些是小案子,抢个几十块钱,我们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但有些案子比较大,抢到的钱也多。最大的一次,是在钢管厂门口,抢了一个刚发工资的工人,他身上揣着整个车间这个月的奖金,一共两千多块,全被我们拿走了。”
“那些钱呢?”
李青云问道。
“花了。”
刘峰说道:“吃喝玩乐,唱歌跳舞,请朋友吃饭,给女朋友买东西,很快就花完了。我们这些人,手里从来留不住钱,有钱就花,花完了再去抢。”
李青云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你们作案的时候,用的是什么东西打人?”
“铁棍。”
刘峰说道:“我们自己做的,用钢筋截断,外面缠上布条,打人的时候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但力度足够把人打晕。”
“有没有用过刀?”
李青云冷冷的问道。
“我没有。”
刘峰摇摇头道:“我们只是想抢钱,不想杀人。铁棍打人最多把人打晕打伤,不会出人命。用刀就不一样了,万一捅死了人,那就是死罪。我们虽然胆子大,但还没大到那个份上。”
李青云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对于得水严肃的说道:“老于,把他的口供记录下来,让他签字按手印。”
于得水拿起笔,开始在笔录纸上快速地书写起来。
李青云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站在走廊里,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消散在走廊的尽头。
刘峰倒是干脆,直接全都撂了,这个系列抢劫案终于可以结案了。
但他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四十多起抢劫案,二十几个受伤的受害人,近十万块钱的被抢财物,还有那些被毁掉的安稳日子。
这一切,只是因为几个年轻人不想过所谓的窝囊日子,有时候真是让人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