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起来威风,实则不上台面。
堂堂一方大将,与几只城狐社鼠去扑腾,即便赢了,又很光彩么?
见何丰林张嘴,袁凡摆摆手道,“何将军,您的来意我很清楚,您的卦我不想给……”
“袁先生,卦资不是问题,五万十万,您说个数。”何丰林拍拍胸脯,很是豪气。
他说这个话,底气十足。
上海是皖系的钱袋子,淞沪护军使前后三任,就是皖系的财神爷。
第一任叫杨善德,他下手还好,一年收入还只有五百万,到第二任卢永祥就厉害了,一年到了千万。
到了何丰林了,荤素不忌,那是真正雁过拔毛,一年收入让他干到了三千万!
这是嘛概念?
皖系的老家安徽,据陈调元的说法,一年入袋也就是五百万。
一个上海等于六个安徽!
袁凡横着眼睛看着何丰林,何丰林浑身一冷,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后面的言语就说不出来了。
这位爷,拿钱砸不动!
何丰林背上凉飕飕的,这是惊出来的冷汗。
他暗自奇怪,段祺瑞的威势已经够大了,真正是不怒自威,可也不像这位袁先生这样,让人心底发寒。
这算命先生,还真特么邪乎!
等何丰林不说话了,袁凡才接着道,“我给不了您的卦,但我可以给您一个地址,您得了这个地址,要帮我收一笔账。”
何丰林眉头一皱,“谁敢欠您的账啊?”
他见过的流氓混混多了,从黄金荣到杜月笙,也没听说谁敢欠算命先生的钱,更别说袁凡了,谁这么大狗胆?
“瞧您说的,我们吃金点的苦哈哈,值个什么,哪能让人瞧得起了?”
袁凡冷然嗤笑一声,“齐燮元齐督军,欠我七十万,我懒得为这事儿下一次江南,就劳您费心了!”
嚯,七十万?
纵然是何丰林,听到这个数也吓了一跳。
难怪齐燮元会赖账,就是他,也不见得就真能舍得了。
江湖上不敢赖算命先生的钱,那也得看是多少钱,真是这么大的钱,别说算命先生,就是催命先生都不见得好使。
何丰林随即又是一喜,这是收齐燮元的账,莫非?
果然,耳边又响起袁凡的声音,“苏州,望齐门,何将军到时候去这儿就行了!”
苏州有八门,还是春秋伍子胥所建。
其中之一叫齐门。
阖闾的吴国盛极一时,兵凌天下,齐国都被他打败了。
齐景公没辙,只能将闺女少姜送到吴国,嫁给了吴太子波,也就是夫差他大哥。
那会儿的吴国还是远离中原的乡下地方,少姜嫁了过来,天天以泪洗面。
阖闾为了哄她开心,就面朝齐国方向,建了座高大的城楼,这就是齐门,也叫望齐门。
“苏州,望齐门?”
何丰林一个激灵,他是上海土皇帝,让他去苏州管齐燮元收账,这个信息量太大了。
齐燮元的督军署,可是在南京来着。
再仔细听听,望齐望齐,不就是亡齐么?
不待他开口相问,袁凡端起茶杯搁在嘴边,却又不喝。
得,这是送客了。
何丰林不敢多说,拱手告辞。
袁凡顺手拿起一张坐垫,送到大门口。
何丰林一抬腿,却听袁凡道,“何将军,劳您给芝老带句话。”
何丰林蓦然转头,怎么突然拐到段祺瑞身上了?
袁凡左手拿起坐垫,右手立掌成刀,一掌划下,“嗤”的一声,如快刀裁纸,坐垫不偏不倚,分成两半。
“芝老乃钟鼎之臣,非瑚琏不能为伍,我这蓬门筚户,就不脏了他的脚了!”
说罢,袁凡将半片坐垫往何丰林怀里一塞,转身进屋。
何丰林抱着半片坐垫,回了五岳草堂,言辞忿忿,“芝老,那算命先生言无尊卑,行无长幼,也太过了吧?”
何丰林出身的何家,是平阴的望族,他是读过书的。
袁凡的做法,当然就是效仿三国的管宁,不齿华歆所为,说一声“子非吾友也”,割席断交。
可管宁与华歆是同学,割席就割席了,袁凡又凭什么瞧不上段祺瑞?
段祺瑞接过那半片坐垫,脸色晦暗莫名,“可一可二不可三,这倒也怪不得他,可惜了啊!”
袁凡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在他这儿一次,在张謇那儿又是一次,今儿这是第三次了,袁凡能不发毛么?
“再说,了凡此人,心高气傲,不流凡俗,我这次的行径,是入不得他的法眼,让他看轻了啊!”
袁凡开口便是钟鼎之臣,瑚琏为伍,这话当中的嘲讽,傻子都能听出来。
段祺瑞这次为了争胜,都是与什么臭鱼烂虾合作,瑚琏,有那样的瑚琏么?
近墨者黑,袁凡与段祺瑞割席断交,这不是怕他家的门槛脏了段祺瑞的脚,而是怕段祺瑞的脚,脏了他家的门槛啊!
段祺瑞叹了口气,“茂如,你也赶紧南下,动起来吧,去帮袁了凡收账!”
袁凡甩手进门。
他倒没嘛感触,段祺瑞也算不得他的朋友,来去随心。
两个女人互相搀扶着从后园出来,袁凡见着了,疾步走了过去,“伯母,您二位在这儿还习惯么?”
这是纪进元的老娘,与他媳妇儿罗婉秋。
纪进元雷厉风行,跟袁凡商量过后,第二天就将人送到了津门。
纪氏见袁凡过来,神色有些慌,不知道该怎么行礼,“袁先生太客气了,您这儿还能有不习惯的,老婆子折寿啊!”
罗婉秋摸着肚子,不像老太太那般激动,“叨扰袁先生了!”
袁凡暗自叹了口气,不知道纪进元是怎么跟她们俩说的,瞧这神色,看来老娘是糊弄住了,媳妇儿怕是够呛。
这事儿也没法多说,千万不敢让罗婉秋动了胎气。
“我与进元兄是哥们儿,您二位只管在这儿住着,把这儿当家就行,有嘛事儿尽管招呼,等仗打完了,我让他请我喝酒!”
袁凡咧着嘴,若无其事,心里却是烦透了,待那婆媳二人进了门,手上一甩,那半片坐垫高高飞起,嗖的一声,扔进了草坪上的垃圾桶。
河北新区,地纬路。
当年老袁上任直隶总督,上手就学着租界,搞了这个河北新区。
新区的道路命名,用的是《千字文》的头一句“天地玄黄”,但因为要避讳“玄烨”的“玄”字儿,实操就是“天地元黄”。
离督军署不远,有一处花园别墅,是老袁建总督府时顺带着盖的,是为了方便上班的临时住所。
后来分家,这处别墅就归了老二袁寒云。
袁寒云当时正好收到一件商代的铜镜,就把这儿叫了“一鉴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