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刚刚结束的这场战争,很多人都以为是直奉两方的博弈,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远比这个复杂,棋手远远不止两个。
除了直奉,还有皖系和南边儿,还有一个抢戏的冯涣璋,还有一个幕后棋手。
倭国。
倭国不但给张老疙瘩提供了铁路,提供了情报,派出了军事顾问团,为张老疙瘩出谋划策。
甚至在战前开始,就持续不断地为奉军输送枪炮弹药。
这是真下血本了。
倭奴这般下注,英吉利的买卖还能好做,那就来鬼了。
“伯爵先生,这关外的局面,是倭奴赢了,我们输了,这牛庄领事馆……”
萨维奇情绪有些低迷,牛庄如今的贸易额已经微乎其微,他来这儿还不如在长沙待着。
“倭奴赢了?我们输了?”
史密斯喝了一口红茶,眼神中透着讶异,“萨维奇,假如你只是这样的见识,那牛庄就是你的天花板了。”
萨维奇神色一凛,脑袋又低了一分,“伯爵先生,从我念书开始,您就是我的老师。”
“笃笃笃!”
有人敲门进来,后面跟着宫保田。
宫保田拎着一个包袱,里头是一张硝制好的黄皮子的皮。
这张皮尺寸极大,比得上一张羊皮,上头的毛半黄半白,不知道是活了多少年的黄皮子。
史密斯起身,用两根手指尖尖地拎起一个角,像是欣赏他珍藏的雕塑,“就是它么?”
宫保田硬梆梆地回道,“就是它!”
九月份直奉开战,英吉利就吓了一跳。
这场战争居然出动了四五十万人参战,这是什么概念?
当年的克里米亚战争,整整打了三年,英法联军加起来都不到四十万人。
当年的布尔战争,更是整整打了五年,英吉利伤筋动骨才投入四十五万人。
华国这是要上天?
华国上不上天,英吉利不在乎,但不能妨碍他们的买卖。
局势混沌未明,英吉利就想着派出一个特使过来看看情况。
这人不能正式,但又要够份量,身段才足够灵活。
于是乎,就派出了史密斯。
史密斯到了华国,第一站就是牛庄。
这仗的男一号是张老疙瘩不说,还有一宗,他去年不是在这儿栽了跟头么?
张老疙瘩果然眉眼通透,史密斯只是在牛庄吃了顿饭,都没给帅府递话,就送过来一张黄皮子。
黄家有三位老祖,魇史密斯的那只是三祖,早就死在关内了。
送来的这只,是黄家的二祖,是那黄皮子的爷爷。
张老疙瘩交代过后,黄家就只剩那四百岁的老祖了。
房里的壁炉烧得正旺,史密斯拎着黄二祖,打开壁炉扔了进去。
火光一燎,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焦臭。
史密斯皱着眉头,在鼻子前头扇了两下。
他这既是扇风,也是扇人,你可以走了!
宫保田脸上青气一闪,却是不敢言语,僵硬地转身出门。
萨维奇打开窗户,寒风席卷,很快就将屋内的焦臭卷走。
“萨维奇,华国是一个神奇的地方,他们拥有无与伦比的智慧,你要打开你的脑子,去汲取,去学习。”
“他们有一句诗,“城头变幻大王旗”,他们的城楼上,昨天姓曹,今天姓冯,明天可能就会姓张!”
“你不要去理会城楼上是谁家的旗子,你也理会不过来,你需要理会的只有一件事,不管是谁家的旗子,他们的办公桌上,永远都有那份文件,《津门条约》!”
史密斯取了张纸巾擦手,再将纸巾优雅地扔进纸篓,“只要那份条约没有被老鼠啃了,我们就是永远的赢家!”
萨维奇还是有些不解,“伯爵先生,可是倭奴呢?他们与张老疙瘩……就像是两个邻居打架,势均力敌,他们偷偷递过去一根木棍,然后,等一方被那根木棍打倒,他们就可以去捡地上的钱包了!”
“萨维奇,偷偷递棍子本身并不体面,大英帝国并不需要这种不体面的利益。”
史密斯的眼底有一丝失望,萨维奇他本来还比较看好的,可现在看来,出生在池塘里的青蛙,终究还是看不到更远的天空。
在华国这片土地上,英吉利与倭国的诉求是不一样的。
英吉利的诉求,就是一门生意,想的就是多多的利润。
他们的身份,就是个奸商,能够允许的极限,就是偶尔强买强卖。
即便是强买强卖,他们也还是要签订条约,多少维持个体面。
倭国不同,他们看上的是华国的土地。
他们的身份,就是个强盗,可以不择手段的胡来。
正是所求甚大,他们才会不管不顾的投入,急赤白脸的赤膊上阵。
“而且,萨维奇,你认为那张老疙瘩是什么人?倭奴仅仅投入了一根木棍,真就轮得到他们去捡那地上的钱包么?”
萨维奇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思维似乎进入了一个盲区。
倭奴上蹿下跳的,叫得很凶。
但他们似乎忘记了一个现实,如今的华国不是满清,而是民国。
从老袁开始,甭管北洋这帮军头是谁在位,真让倭奴讨了什么便宜去了么?
尤其是东北的张老疙瘩。
“是啊,这张老疙瘩是什么人呢?”
越往深里想,萨维奇越觉得史密斯的话说的没错,华国这片土地太神奇了,各个都有一手绝活儿。
难怪他们的孔夫子会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可不嘛?
“张老疙瘩这人,像是两面神雅努斯,一张脸朝着上帝,一张脸朝着流氓。讨要好处的时候,他是开门神,债主讨债的时候,他就是关门神了。”
雅努斯是罗马的门神,长了两张脸,是正宗的罗马二皮脸。
两张脸出来两个化身,一个是开门神,一个是关门神。
见萨维奇终于开窍了,史密斯轻轻点点头,还不是榆木疙瘩,还有救。
“萨维奇,华国这出戏演了五千年,编剧是他们自己,演员也是他们自己,我们只是观众,不用登台……”
说话间,史密斯的脸上突然多了一抹阴影。
他习惯性地抬头,脖颈却陡然僵直。
窗外明亮的高空,飘过来一片乌云。
到了近处,才发现不是乌云,而是一条三十米长的黑龙!
黑龙黯淡无光,已经维持不住自己庞大的身躯了,摇摇晃晃地从高空跌落。
看位置,就在这辽河之畔!
“哦,我的上帝,这是狄俄尼索斯的酒神节么,上演的是哪出大戏啊?”
呢喃声中,房门轰然洞开,史密斯旋风一般冲了出去,手杖也没拿,将他的绅士风度丢得精光。
等他冲到外头,黑龙已经坠落。
它无力地趴在滩涂上,龙爪撑不起庞大的身躯,被压在了滩涂之中,龙尾颓然委地,龙头沉重地耷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