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
“足足半日呢!”
殷巧儿说起这个,眼泪都不争气地从眼角流落了下来,那是幸福的泪水。
“迎客算外勤,外勤就不用去【善生苑】点卯轮值了!同时今天下午的制幡考核,法坛轮值,全都免了!”
她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数过去,越数眼睛越亮,声音里透着一股发自肺腑的欢喜:“还好当初去了一趟天墟,今天才能派来完成这个任务!”
身后眼神涣散的厉隼也在旁边连连点头,由衷地补充道:“哥要是天天来就好了。”
“呸呸呸,你懂个屁。”
殷巧儿立刻转头纠正,教训道:“哥一看就是要干大事的人,哪能天天来咱们这破地方?一个月来八回就行了,给咱们放八天假,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敢情好。”
旁边死气沉沉的严实也跟着砸吧砸吧嘴,对每周双休露出了一丝向往的傻笑。
许平秋对于她们的精神状态并不意外。
在离惑,刚入门的修士可能还好,就像当初殷巧儿等人去天墟交流时,还能活蹦乱跳,一副没挨过血汗工厂压榨的嚣张模样。
但只要修为再进阶一点,便会立刻感受到宗门无微不至的关爱。
养殖,屠宰,制幡,拘魂,炼法,以及大大小小的宗门差事,轮番上阵,几乎没有停歇。
如果用一个比较抽象的说法来形容的话,那么在离惑修行,大概相当于永远都在经历高中三年的地狱轮回。
周考,月考,季考,年考,永劫轮回,循环往复。
虽然这些繁重的事务会占据大量时间,减少了弟子自行吐纳修炼的时长,但离惑独有的血祭又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这使得离惑弟子既能一天忙上十二个时辰,也能得到十二个时辰的修炼进境,简直一天活出了别人两天的时间,超赚的好吧!
更令人感到温暖的是,离惑不讲究什么末位淘汰,他们讲究的是末位进修!
每逢考校,落在末位的弟子不仅不会受到责罚,反而会被送到【后来崖】,得到宗门长老一对一指点。
但代价嘛……就是更没有休息时间了。
毕竟需要迎头赶上他人,怎么还能贪图娱乐享受呢?
于是,在弟子们口中,【后来崖】还有另一个名字,那就是蹲苦窑。
顾名思义,出来你就是大哥了,至于出不来……不会有人出不来的,因为那里面是真正的补习地狱啊!
所以,离惑弟子和厉鬼的区别,只在于一个活着,一个死了。
他们出门去逮捕魔修,就跟囚犯出门放风一样样,那些在宗门里被极致压抑的怨气终于有了宣泄口,下手能不狠吗?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自然是魔君。
许平秋一度觉得,这不就是那什么沟槽的狼性文化吗?
可在【截云秋】深入了解后,他发现,魔君是真的身体力行。
作为从极端环境里杀出来的天才,她经历的远比离惑弟子经历的要狠得多。
不过,魔君也知道自己比较特殊,因此当初制定离惑门规时,已经十分自觉地减轻了不少难度,并真诚地认为,剩下这些是个人便能做到。
离惑弟子不仅没法说她双标,更是绝望地发现,魔君是真的觉得他们过得十分轻松,甚至还觉得他们积攒下来的怨气,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修行资粮。
为此,她特意给他们开创了一部《七魄荧惑经》。
此法以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七魄为炉,将惊惧,欲念,憎恶,躁怒种种情志炼作惑煞。
惑煞既可温养魂幡,驱使阴魂,也可用来布置血仪,侵染敌手神智。
修至精深处,更能借七魄变动,察觉旁人的恶念与敌意,在斗法中先发制人。
心中怨气越重,魂魄越是躁动,便越容易照见其中幽微,淬炼惑煞,祭养魂幡。
可以说,越是怨气深重,修这法门越是事半功倍。
只是功法虽能炼化情志,却不能把情志本身也一并消去。
在这种长年累月的高压修行中,要化解门下弟子冲天怨气,最管用的东西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那就是休假!
因此,殷巧儿根本不关心许平秋为什么会来,也不在意他要与魔君商议什么大事。
她只知道,这是一位给她带来半日休沐的大善人!
“哥,说吧,你想从哪里逛起?”
殷巧儿抹了抹幸福的眼泪,一脸期待地望着许平秋,恨不得领他在离惑逛上三天三夜。
那可是三日的假啊。
嘿嘿嘿……
“那倒不必了。”
许平秋越过她的肩头,往远处那座高出群峰的尽瘁峰看了一眼,很是残忍地说道:“我以前来过离惑,路还算熟,不必特意带我四处游览,直接去见魔君便好。”
“别啊,哥!”
殷巧儿脸色骤变,方才还感激涕零,此刻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噩耗,连忙横跨一步拦在前面。
她双手合十,眼巴巴地恳求道:“哥,求你了,你多逛一会儿,我们也能多歇一会儿。反正宗主只命我们接引,又没说必须走哪条路。”
厉隼与严实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虽没有开口,那两双黯淡眼睛里却同时透出了祈求。
“行……吧。”
许平秋想了想,虽然自己来过,但那也是上周目的事了,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离惑是否也受到了影响。
“那便逛一圈吧。”许平秋说。
“哥大义!”
殷巧儿瞬间活了过来,腰不酸了,腿也不累了,转身便殷勤地在前方引路。
许平秋落脚的地方叫【有朋台】,位于诸峰之间,往上可通【尽瘁峰】,往下则有长阶沿山势折转,没入层层青翠之中。
殷巧儿自然没有选择那条直通【尽瘁峰】的近路,而是领着几人沿长阶一路向下。
此时天光正好,晴色照山。
远近千峰竞秀,云气徘徊,重重白玉殿宇顺着山势铺开,飞檐承霞,金铃摇风。
数道清瀑从高处泻落,穿云过雾,汇入山下大川,水声隆隆,响彻群峰。
放眼望去,俨然是一处灵机充盈,气象庄严的仙家福地。
可一旦真正走入其中,那种冲天的班味便愈发无处遮掩。
长阶转过第一道山弯,路侧便立着一方丈许高的墨色石碑,上书两行血红大字。
【少壮不努力,后来崖进修。】
石碑之后的山道上,一道道血色遁光往来穿梭,都是忙碌到停不下来的离惑弟子。
偶尔有人认出殷巧儿三人,目光先是在他们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停了一瞬,随后又落到许平秋身上。
短暂的疑惑之后,那些眼神很快化作了深深的羡慕。
迎客。
不用点卯,不用赶交差的时辰,还能光明正大地陪着客人在宗门闲逛。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轻松的差事!
殷巧儿迎着沿途同门羡慕嫉妒的目光,挺胸抬头,走得六亲不认。
几人沿山道行出一段,又登上一座横跨深谷的白玉飞桥。
桥下云雾滚滚,瀑流贴着崖壁坠向下方,水汽被山风卷起,化作一层清凉薄雾漫过桥面。
桥头悬着一块长匾。
【只要魂幡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许平秋看了两眼,觉得这标语既有些熟悉,又有些不大对劲。
殷巧儿扶着栏杆停下脚步,眺望远处层叠青山,忽然有些感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咱们离惑这么好看呢?”
厉隼在旁边幽幽道:“因为你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不是在赶着点卯,就是在赶着交差。”
“闭嘴。”
殷巧儿头也不回地训了一句,“如此良辰美景,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
许平秋跟在三人身后,一时也有些感慨。
离惑的风景其实也挺好的,只是上班的人通常没有心情欣赏公司环境。
下了飞桥,山势逐渐变得平缓,先前隆隆作响的瀑声落到了身后,迎面而来的风里,则渐渐多出了一股草木与灵谷混在一起的清香。
再转过一道青翠山岭,一片辽阔平坦的山间原野徐徐铺展在眼前。
草色接天,丰美如茵,数条清溪蜿蜒其间,在日光下粼粼生辉。
一座座宽敞圈舍依水而建,屋顶与廊柱间嵌着调理寒暑的法阵。
暖风穿堂,清气流转,单论住处,已经比不少寻常弟子的洞府还要舒适。
牛羊成群散落在草野间,膘肥体壮,更远处还有几头青背妖猪懒洋洋卧在软草上,旁边专门有人替它们刷洗皮毛,按摩筋骨。
就连送入食槽的饲料,也是数种灵谷与药草混合调制而成,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这里便是【善生苑】。”
殷巧儿向许平秋介绍道:“名字取自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我们这里讲究将牲畜养得舒适肥壮,好赚取供养功德,所以苑中水草,灵气,寒暑,饮食,样样都有定数,半点都马虎不得。”
许平秋微微颔首,离惑弟子过得如何暂且不论,这里的牲畜确实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料。
当然,眼前这片草场只是善生苑设于离惑山门中的一处外苑。
作为真界最大的‘屠宰场’,在草野尽头,数座拱形石门沿着山壁依次排开,门中光影流转,隐约映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有的门后是苍茫雪原,有的是燥热荒漠,还有一座门内林木参天,巨大的兽影在雾气中缓缓行过。
那些石门分别通往离惑开辟的小洞天与附属地界,各处依照地势与气候饲养不同种类的牲畜妖兽。
穿过善生苑,前方水声渐响,又有一条宽阔长川自两峰之间奔腾而过。
河面辽阔,水势浩荡,一眼几乎望不见首尾,但它的颜色并非寻常的清澈澄碧,而是呈现出一种艳红。
但水中没有半点腥气,反而蒸腾着精纯灵机,偶尔有淡淡血霞从浪花间升起,又很快消融在风里。
“【不息川】。”
殷巧儿抬手指向河面,说道:“川中流淌的不是普通河水,而是经法阵层层净化过的血气、灵机与惑煞。此川贯穿离惑群峰,各处分流又连通诸苑,为血池、魂坛与修行洞府供给资粮。”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不息川的名字,便取自其中。
相传当年开凿此川时,魔君还曾亲自留下一句训诫:日月有昏明,山川有枯竭。不息川不息,离惑人不歇。
不息川对岸便是【众口坊】。
连接两岸的石桥极为宽阔,不时有满载灵肉与香料的车驾从旁经过。
四人随人流过了桥,尚未真正走入坊中,便先听见一片滋滋油声与火焰爆响。
长街两侧灶火熊熊,数十座巨大烤架一字排开。
有人翻动烤得金黄流油的兽腿,有人挥刀分肉,还有人举着一把细长毛刷,将调好的香料均匀涂上肉排。
油脂滴入炭火,火苗顿时腾起,引得四周香气愈发浓烈,闻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众口坊的名字,取自众口难调。
离惑弟子常年怨气深重,心有不满时,看什么都能挑出毛病,甚至连吃饱饭打厨子的事都干得出来。
负责饭食的人本就辛苦,听多了挑刺,心中怨气自然也不会轻到哪里去,当即就是爱吃不吃,老子不伺候了!
久而久之,离惑便只剩下了一种简单的烹饪方式。
烧烤!
肉生了便多烤一会儿,肉焦了便刮去焦处。
咸淡各自蘸料,肥瘦自行挑选,实在不满意,还可以自己上手。
主打的就是谁有意见谁来干,你不服你自己烤。
殷巧儿原本还想借品尝离惑特色的名义再拖一阵,谁知刚指向一头烤得油光锃亮的赤角灵羊,烤架四周便呼啦围上去一群闻香而来的同门。
刀光交错,筷影纷飞。
不过眨眼工夫,偌大一头灵羊便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连骨缝里的肉丝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殷巧儿张了张嘴,又看向旁边几座烤架。
旁边的离惑弟子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心中想法十分朴实无华:哼,接客休假的好事都让你抢着了,还想抢上这一口?什么好事都能被你占了去不成?
他们决定让殷巧儿感受饥饿!
殷巧儿在坊口磨蹭了一会儿,实在没能找到下嘴的机会,只好悻悻地带着许平秋从长街另一端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