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和掌风绞在一起,把崖顶的空气撕成了碎片。
萧无恨的剑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道白色的光。白光在邪劲织成的网里穿梭,每一次闪动,就有一声闷哼。那六个中年汉子已经倒了三个,剩下的三个在苦苦支撑,邪劲织成的网已经千疮百孔。
上官复的嘴角挂着血丝。
他的掌心有一道很深的剑伤,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岩石上。他没有去管伤口,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萧无恨的剑。他在找那道白光的规律,找它的破绽。
但他找不到。
无招,意味着没有规律。
没有规律的剑,就没有破绽。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但就在这时,崖边传来一个声音。
“萧大哥!”
声音很轻,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但萧无恨听见了。
他的剑慢了一瞬。
他转过头,看见了蓝婷。
她站在崖边的乱石堆里,衣衫凌乱,头发散落,脸上带着惊慌和恐惧。她的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她看见萧无恨,拼命地摇头,像是在让他快走。
她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的手扣着她的肩膀,拇指按在她的颈侧。只要轻轻一按,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萧无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蓝婷为什么在这里。
但她在这里。
被抓住了。
他的剑停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短到正常人根本感觉不到。但上官复不是正常人。他等这个破绽,等了很久。
一掌。
这一掌没有打向萧无恨,而是打向了蓝婷。
掌风呼啸。
蓝婷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看着那团黑气朝自己涌来,身体僵住了。
萧无恨动了。
他没有思考,身体比脑子快。他一脚踏在地上,整个人横移过去,剑光如匹练,一剑斩向那道掌风。剑气与掌劲相撞,爆出一声巨响。上官复退了三步。
萧无恨站在蓝婷面前。
他的背影挡住了她。
“走。”
他的声音很低。
蓝婷嘴里的布条掉了,她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
“萧大哥……我……”
“走!”
萧无恨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蓝婷是怎么被抓住的。他只知道,她不应该在这里。
但蓝婷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身体在发抖。
“萧大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起……”
萧无恨感觉到了不对。
但他已经来不及反应了。
一阵刺痛从后颈传来。
很轻。比蚊子叮一下还要轻。
但那痛感,像一根针,从后颈刺入,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肌肉,扎进了他的经脉。
他的剑气,在一瞬间崩散了。
不是变弱,不是受阻,是崩散。像一盆水倒进沙漠里,瞬间被吸干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的手腕一软,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
蓝婷站在他面前。
她的手已经从绳子里脱出来了。绳结是活扣,一拉就开。她的袖口里藏着一枚极细的针,针尖上淬着无色的毒。那枚针刚才就藏在她被绑在身后的手里。
她看着萧无恨。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内疚。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所有的字迹都化掉了。
“这一针,叫封脉。”
她说。
声音很平静。
和平时给他端茶倒水时一模一样。
“不会死。但你的内力会被封住三个时辰。”
萧无恨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蓝府的血泊里,她蹲在父亲的尸体旁边,浑身发抖。
她说“萧大哥,我爹死了。”
路上她说“萧大哥,我给你做了干粮。”
在院子里她说“慕容姐姐真厉害,一个女子,要应付那么多事。”
灶房里她低着头切菜,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每一幕都是真的。
每一幕,又都是假的。
“为什么。”
他问。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蓝婷没有回答。
她往后退了三步。
上官复走上前来。
他的掌心凝聚着最后一道白骨邪劲。邪气在他掌心里翻滚,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有什么活物在呼吸。
“你没有输在剑上。”
他说。
“你输在信错了人。”
萧无恨想动。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针上的毒扩散得很快,他的手指开始发麻,膝盖发软,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时间不够了。
但他还是伸手去够地上的剑。
手指碰到剑柄的那一刻,上官复的掌落了下来。
一掌。
正中胸口。
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是冬天踩断了一根枯枝。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胸口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的身体飞了起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看见天空在旋转,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看见崖边的岩石在后退,后退得很快。他看见了蓝婷的脸,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没有看他。
然后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有风声。
风灌进耳朵里,灌进鼻子里,灌进嘴巴里。他往下坠,穿过云雾,穿过峭壁上伸出的枯枝,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
绝情崖很深。
没有人知道谷底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而在崖顶,蓝婷站在那里,看着崖边。
风吹着她的头发,散落在脸侧。她没有去理。
上官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死了。”
他说。
蓝婷没有回答。
上官复看了她一眼。
“你做的很好。”
蓝婷还是不说话。
她弯腰,捡起萧无恨掉在地上的剑。剑很沉,比她想象中沉。她用袖子擦去剑刃上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看着远方。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她说。
上官复沉默了一会儿。
“我记得。”
蓝婷把剑收好,转身往崖下走去。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个悬崖一眼。
而在更远的地方,金陵城里,慕容小雪正在收拾东西。
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断了。
她抬起头,看着西边的窗外。
天灰蒙蒙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她忽然觉得冷。
那是冬天的第一股寒流,从西边吹过来,吹过金陵城的每一条巷子,吹过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吹过灶房里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
蓝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很静。
慕容小雪的房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蓝婷走进灶房,点起油灯。她像往常一样洗了手,淘了米,切了菜,生了火。水开了之后,她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然后她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灶台上。
一碗端到自己面前。
她坐下来,慢慢地吃。
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晃动了一下。她伸手护住灯芯,等风过了,才松开手。
她吃完了面,洗了碗,擦干了灶台。
然后她端着那碗面,走到慕容小雪的房门前。
她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慕容小雪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她的目光落在蓝婷手里的那碗面上,又移开。
她看见了蓝婷身上那些不起眼的细节。衣角上的一道泥痕,袖口里露出的半截绳头,以及鞋底边缘嵌着的一粒灰色碎石。那种石头金陵城里没有,只有城外西山的山路上才有。
她没有问萧无恨在哪里。
她忽然不想知道了。
蓝婷把面放在门口。
“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雨越下越大。
金陵城的这场秋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城西的猎户在绝情崖下的山谷里找到了一些血迹,和一些碎布片。布片被雨水泡过,颜色已经看不清了。
猎户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悬崖。
云雾缭绕,看不到顶。
他不知道上面发生过什么。
他把布片扔在地上,背着他的猎物,下山去了。
快到山脚的时候,他碰见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衣,手里提着一把剑。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哭过,又像是没有。
“老人家,请问绝情崖怎么走。”
猎户指了指身后。
“往上走,到了山脊再往西走三里就到了。不过上面风大,路也不好走,你一个姑娘家……”
他话还没说完,那女子已经从身边走过去了。
她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
猎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摇了摇头,继续往山下走。
他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也不知道她要去绝情崖做什么。
他只知道,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第二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