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配：张巧嘴21
"只是什么？"张老爷一甩袖，嗓门又拔高了几分，"你在我张府里吃住了大半年，笔墨纸砚是我出钱买的、四季衣裳是我让人做的、汤药补品是我供的。你爹那口棺材的五两银子也是我账上支的！老夫想着你是个孝子、是个读书人，好心好意资助你念书考功名，结果你看见个官家小姐就跟人跑了，如今被人嫌学问不好撵下车了又回来找我？你当我张家是什么？客栈？你想住就住想走就走？"
街对面的烧饼摊主听得直咧嘴，跟旁边杂货铺的老板娘嘀咕："哎哟，这董秀才这么不要脸呢？"老板娘嗑着瓜子点头："可不是嘛，张老爷待他那可是掏心掏肺了，他倒好，看见高枝就往上攀，攀不上又折回来。"
董永站在门口被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可张老爷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头朝门里吼了一嗓子："管家！把算盘拿来！"
管家小跑着捧了把铁算盘出来，张老爷一把接过来，噼里啪啦拨了起来，铁算珠撞着木框的声音清脆利落。
他拨了一阵停下来，手一抬："大半年的束脩五两、纸墨笔砚四两三、四季衣裳七两、汤药补品三两六、一日三餐按每日三十文算大半年合六两五、给你爹办丧事的棺材银子和寿衣共七两二、还有你院试时的考场脚钱打点花了二两，拢共算你三十六两整！"
董永愣了一瞬，怎么还管他要钱呢？
他正要松口气开口求宽限，张老爷却把算盘往管家怀里一塞，冷笑了一声："怎么着，是不是觉得三十六两不算多？那我再给你加一笔，先前说好了的，你考中功名便娶我闺女，张府的陪嫁至少是五百两银子加三间铺面。如今你这亲事黄了、功名也没拿到，我闺女的终身大事被你白白耽误了大半年，这笔账又该怎么算？我也不讹你，陪嫁折半算你二百五十两。加起来二百八十六两。老夫给你抹个零头，就算你二百五吧。”
旁边传来了大家的笑声。
“还吧，还清了老夫绝不拦你，还不清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董永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说好资助我读书不要还的么"，可这话到了嘴边怎么也不敢说出口，人家嘴上说的是"资助"，可人家要翻脸了说那是"借"，他一个穷秀才又拿什么去争？
他站在张府门前的台阶底下，日头晒得后背发烫，衣裳里层的汗湿漉漉地贴着脊梁，街角几个看热闹的妇人指指点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像针尖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张老爷，"他嗓子干涩地开口，"董永身上实在没有这么多银子，能不能宽容些？"
"不能。"张老爷大手一挥，斩钉截铁，"今儿拿不出银子，就别想踏进我张府的门。你什么时候凑齐了再来，凑不齐就永远别来。"说完一甩袖子转身进了门，哐当一声把大门关了个严实。
铁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午后安静的街上格外清脆。董永一个人站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前头，伸手想敲门又缩了回去，僵在原地站了好半天。街对面烧饼摊主嗑着烧饼跟杂货铺老板娘嘀咕："啧啧，二百五十两，够他卖一辈子身了。"老板娘回了一句："活该，谁让他吃里扒外的。"
董永在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日头晒得他头晕眼花，来来往往的路人每一个经过都要朝他瞥上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鄙夷。
他听见对面烧饼摊的摊主大声跟客人说"就那个董秀才，吃张家的住张家的，看见官家小姐就跟人跑了，如今被撵回来了还要倒赔人家二百五十两"，那客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呸，不要脸"。
董永的脸皮烧得滚烫，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走。
一走了之容易，可他在丹阳城里名声已经烂透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若是不把这笔账清了，张老爷真闹到官府去，他一个穷秀才能有几个胆子跟人家打官司？到时候赔得更多不说，连秀才的功名都未必保得住。
他咬了咬牙，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管家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冷冷地看着他。董永声音嘶哑道："劳烦……劳烦通传一声，我写欠条。"
管家哼了一声把门又关上了，过了片刻重新拉开，递了一张纸和一支秃笔出来："老爷说了，写清楚欠张府白银二百五十两整，分三年还清，每年至少还八十两，逾期不还按三分利计息。写完了按手印，你就可以走了。"
董永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已经写好的条款，手指抖了抖。三分利，三年还清，每年八十两，他一个连束脩都凑不齐的穷秀才，拿什么去赚每年八十两？要是能赚到钱，当时也不会卖身葬父了，可他如今别无选择。
若是不认账，只怕还会遭到报复。
他从怀里摸出半截墨条就着门口石阶上的灰水研了研，趴在门墩上把那行字抄了一遍，又在落款处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咬破指尖按了个血红的指印。
管家接过欠条看了看，收进袖中，又递了句话："老爷说了，三年之内除了还钱不要出现在张府方圆百步之内，否则按违约论处。"说完哐当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董永握着那只秃笔站在台阶底下，手里的笔杆被他攥得咯吱作响，片刻后终于把笔往地上一摔，转身踉跄着走了。街对面传来几声低低的笑，他没敢回头，低着头走得比方才更快了些，拐过巷口便不见了人影。
门里头，七仙女站在廊下从那道门缝里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看到董永趴在门墩上写字的时候她微微别开了目光，等他走了才重新转过头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