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太太想也不想便皱眉:“不成!你不知道,那就不是个好相与的,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谁她都想拿捏,你若去了,定是要受委屈的。”
曼娘闻言却笑了:“孙媳跟在相公身边这么多年,怎能不知她是什么人,可无论怎么说,她终究是相公的生母,一个孝字压下来,比什么都重。”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何况祖母也莫怪我直言不讳,我瞧着……相公也未必真能对这个母亲狠下心来。”
顾老太太面色微变,却没反驳。
曼娘继续道:“他素来心软,这些年来嘴上虽不提,心里却未必不在意。若由着秦娘子这般时不时地闹一阵,哭一阵,咱们尚且揪心,何况他这样一个心思本就重的。若日日焦心耗神,身子又哪里好得起来?我既是他新娶进门的妻子,是她秦娘子的儿媳,她既病了,我便去探望,把礼数做足了,外头人就再也挑不出相公半分不是,也能宽相公的心,岂不一举两得?”
顾老太太听到这里,看向曼娘的目光越发复杂:“理是这么个理,可她若故意刁难你呢?”
曼娘眉眼弯起来:“我不怕,她难道还能真打杀了我不成?若真敢动手,不怕相公真真恨她一辈子?若只是几句刺耳话,左右我脸皮厚,听过便算了,不会往心里去的。总归,只要能让相公少操些心,每天高兴一些,对身子有益,就算我没白受他这些年的好了。”
顾老太太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喟叹一声,心里最后那点子不甘也随之烟消云散。
“好孩子……好孩子。”
——
可是夜里,顾廷煜听说了曼娘的打算,却不赞同:“何必如此,她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用搭理就是。”
“我知道。”
曼娘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知道她当年对不住你,也知道这些年她不止一次叫你失望,可是怎么办呢,哥哥,你偏就是这样心软的人。”
顾廷煜眸光微微一动。
曼娘自顾自说了下去:“你自是恨她,自是怨她,可你真能狠下心肠,不惦记她,不搭理她?你做不到的。可你又不能去见她,你怕她得寸进尺,也怕祖母因此伤心,怕你从此叫她笼络了过去,又走上当年大爷的老路。”
顾廷煜一时间,无从辩驳。
曼娘温柔地牵起他的手:“可你这般进退两难,又想尽善尽美,何尝不是一种煎熬?这些年大夫说过多少回了,你这病虽难根除,却不是药石无灵,只忌劳心劳神,忌郁结于内,可若不将家里这堆事情处理干净,你便永远静不下心来休养。”
“曼儿……”顾廷煜低低唤了她一声。
曼娘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不劝你去见她,你也确实不能总去,否则她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妄念来,但既你放不下,那便我去吧!咱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你不方便做的事,本来就该我替你去做。我去替你探望她,亲眼看看她,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若为假,你便能放心下来,若为真,我自替你煎药侍疾。这样既替你尽了该尽的孝道,也能堵住外头人的嘴,更重要的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眸子弯弯地看着他。
“你要记住,我不是为她去的,我是去医你的。”
顾廷煜怔得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忽然将她结结实实抱入怀中。
顾廷煜抱得很紧,呼吸落在她发间,起伏不定:“曼儿,我何德何能……”
曼娘却笑道:“现在知道我有多好了吧?知道你差点放走一个什么样的宝贝了吧?”
顾廷煜:……
他啼笑皆非。
却还是承认道:“是,是我有眼无珠,险些错失珍宝。”
曼娘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胸前,嘴角翘得老高,只是顾廷煜看不见的地方,她眼底却悄无声息地掠过了一点得逞。
——
翌日一早,曼娘果然来到秦宅。
听闻秦家双亲虽已去世多年,可到底也是高门显贵的侯府,临死前仍是给秦氏留下了一份颇为丰厚的家产。
秦宅是所三进宅院里,修得宽敞精致,院中种着四时花木,廊下养着名贵鸟雀,连引路丫鬟身上穿的都是细布新衣,可见秦衍云这些年即便没了夫家、娘家照看,日子依旧过得不差。
曼娘一路跟着丫鬟往内院走,眼睛并不四处乱瞟,心里却已经将所见所闻默默记了个七七八八。
等进了正屋,才看见秦衍云。
四十多岁的妇人了,仍旧保养得极好,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色,正懒洋洋歪在临窗的软榻上,听见脚步声,也只是微微睁开眼睛,朝曼娘这边扫了一眼,见来的竟只有她一个,眼中便划过一丝不悦,干脆重新闭上了眼。
“煜哥儿呢?”她问。
曼娘没有回答。
秦衍云见无人接话,更加不悦地道:“都说郎君娶了妻便懂事了,我看也不见得,亲娘病了,也不见他来问一句,能懂事到哪里去?也是,从小跟着那样的祖母长大,耳濡目染,能学出多少孝顺来。”
曼娘依旧不吭声。
秦衍云愈发不满,话锋一转:“旁人家娶妇,总还知道讲究个门当户对,她倒好,竟将身边伺候的丫鬟娶来做正妻,也不怕人笑话!”
曼娘依旧静静地听着,嘴角甚至还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秦衍云干脆睁开了眼睛,言语愈发严厉:“怎么,没规矩的东西,连个安都不会请吗!”
曼娘终于动了,莲步轻移,体态婀娜地走到桌边坐下,又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妄想我相公亲自来伺候你,你有那个命吗?”